天亮之前起了风。
风从断崖方向灌进来。铁链在风里晃着,碰在石壁上。叮叮。石壁上的水珠被风吹落,嗒的一声,碎在石地上,暗了一小片。
沈清砚醒过来,牢门口的粗木栅栏已经开了。
两个倭寇站在外面。一个端着火把,一个握着刀。火把的光在风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了又揉短。
“出来。“
她站起来。铁链拖过石地,冷得扎手。拎起来绕了两圈缠在腕上,走到门口。
“那个姓陆的探花郎呢?“
“在崖口。“
沈清砚站住了。
握刀的倭寇侧过身,让出通道。火光在他肩头跳了一下。
“松浦大人要见你们。“
崖口比上次更窄了。
两侧矮竹被砍倒了一片,露出灰白色的石面。风从三面灌过来,衣摆紧贴着小腿,风把她往前推,她站稳了。石面上散落着竹屑,被风一吹,散了,又拢起来,落在她的脚边。
松浦站在突出的岩石边缘。和服下摆被风扯着,翻来翻去。身后是断崖,脚下是礁石和浪沫。白一片灰一片,在晨光里晃。
陆景衍站在他面前五步远。
手背在身后。腕上的铁链被风吹得晃动。衣裳被夜雾浸透了,贴在身上。肩上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渗过白布条,在衣领处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站得直。下颌抬着。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头上一道新痂。
沈清砚站在倭寇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裳被夜雾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支棱着,像两片没长全的翅膀。肩上的血渗过布条,在风里凝了,颜色发暗。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松浦的刀出了鞘。刀尖抵在石面上,刀身横着。
他看着陆景衍。
“地图呢?“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陆景衍重新说了一遍,声音高了半截。
“我不换命。“
“那你拿什么换?“
“换她走。“
松浦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刀尖从石面上抬起来一截。又落回去。
“你放她下崖。她走了,我留在这里。“
陆景衍的声音被海风削得很薄,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要什么,问我。“
“你身上有什么?“
“一幅图。画在骨头上。“
陆景衍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羊皮纸。叠得方正,边角磨得起毛。展开来,墨线细密,标着龟子崖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哨位、每一处暗礁。
他抬手,让松浦看清。
“你拿了它,崖口守不守得住,你自己清楚。“
松浦看着那片羊皮纸。风把刀尖吹得颤动。
他往前跨了半步。刀尖抬起来,抵在陆景衍胸口。
“你拿这个换她?“
“你这条命值几个钱?“
陆景衍没躲。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刀尖,又抬起头。
“值不值,你心里有数。“
风从崖口灌进来。松浦和服的下摆被掀起来,又落下。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凹处是暗的,凸处是亮的。
两人隔着刀刃的距离对视着。
陆景衍的呼吸不重。不急。
崖口方向的矮竹丛响了一下。
咔。
像靴子踩断了枯枝。
咔。
第二声。更近了。
松浦偏了一下头。就这一瞬。
陈威从竹丛侧面闪出来。靴子踩上崖面的碎石。咔。站定。
身后,明军士兵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的光在崖口连成一片。
松浦的刀尖从陆景衍胸口移开。转过来对着来人。
陈威的手按在腰侧刀柄上。没拔。
“大明福建水师千户,陈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松浦,你的船在礁石湾被截了。船上的密信已经起出来了。“
松浦的刀尖放低了一寸。
陈威没停。
“倭寇主那封密信,信末有主客司王珏的私印。你替谁做事,现在清楚了。“
松浦握着刀的手僵住了。刀尖从石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他看着陈威。又看了一眼几步外的陆景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你的船在东面礁石湾。“
陈威又往前走了一步。
“退潮的时候卡在礁石缝里了。你走不了。“
松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然后动了。
和服下摆猛地翻卷起来。他侧身一跨,左手五指张开,朝沈清砚的肩头抓去。
她退了一步。石壁在她背后。退无可退。
陆景衍从侧面扑过来。
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扑过去没犹豫。右手在腰间摸到那柄漆刀。紫檀刀柄,三寸长。拇指顶开刀鞘。
刀刃在晨光里划了一道。窄窄的白。
刀尖抵住了松浦的手腕。
没刺进去。但刀尖已经贴上了皮肤。再往前一分就破了。
松浦的手停住了。悬在沈清砚肩前半寸的地方。
“松浦。“
陆景衍的声音不高,稳的。
“你动她,这刀就刺进去。“
松浦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柄短刀。
三寸长。对武士来说像玩具。但刀刃磨得太利,晨光里泛着细薄的白。刀尖抵着那一小片皮肤,他感觉到了。凉意顺着腕骨往小臂漫,薄薄一层,像冬天贴了铁。
“你拿漆刀抵着我?“
“漆刀也是刀。“
松浦看着那柄刀。紫檀刀柄上有一道浅痕。刀刃上沾着细密的铁粉,磨过之后没擦干净。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手指从爪形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陈威的兵士围上来了。
七八杆长枪从竹丛后面伸出来,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松浦的人从主洞方向跑过来,看见崖口的阵势,停住了。有人想拔刀,被陈威的人一箭射在脚边,箭簇钉进石缝里,尾羽嗡嗡颤。那人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松浦没有再反抗。站在那里,和服下摆被海风吹得翻卷,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
被押着往崖口走。经过沈清砚身边,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陆景衍手里那柄漆刀上停了一瞬。
走出三步停住了。侧过头,对着崖口方向。
“那桶漆里少了一样东西。你告诉我的配方,少了一味。“
沈清砚站在石壁边,看着他的背影。
“我没少给。是你加错了东西。生漆兑桐油是错的。你加了石灰,底胎全废了。“
松浦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停了两息。然后继续走。
崖口的风把他的和服下摆吹得翻卷,像一面破了的旗。他的影子在碎石滩上拖得很长,从崖口一直拖到石壁根,暗的,边缘被风吹得模糊。她看着那个影子被石壁吞掉,才把目光收回来。
陆景衍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漆刀。刀尖上沾了一点皮屑,是松浦手腕上蹭下来的。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干净了,转过身。
他的脸色发白,唇上没有血色。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了,比刚才多。但他站着,没有倒。
“刀还你。“
他把漆刀递过来。刀柄朝外,和她当初交给他时一样。
沈清砚伸手接过来。紫檀刀柄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的。她把刀别回腰间,和铁钎并排。一边一把。
“你的肩。“
“没事。“
他说了没事,脚步却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衣裳,烫的。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崖口走。风从背后推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往前飘。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金红的一层,铺在水上,铺在碎石滩上,铺在他们脚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