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日头还没起。
栈桥的木纹叫海风和潮气浸得发白,桥墩上积着干枯的藤壶壳,灰白,密密的。船在港外下了锚,等雾散,也等岸上最后一批淡水和文牒。
港里已经醒了。渔家的舢板一只一只出港,橹声咿呀,船头挂着小风灯,黄一团黄一团,在雾里浮。卖薯粥的担子挑上码头,木桶揭盖,白汽扑出来,甜香顺着水面飘,飘到船边就淡了。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衣,木棒起落,一下,一下,声音叫雾裹着,传不出多远。
沈清砚在船舷边站了有一会儿。这些声音她听了两年,哪一声是什么,闭着眼也分得清。
包袱搁在脚边。栈桥两边的人让开一条窄道。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尚忠。
他换了件青布衣裳,袖口卷着,手腕上一道没洗净的漆痕,暗红,嵌在掌纹里。头发束得齐整,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他双手捧着一只漆盒,朱红,比巴掌略小,指腹压在盒面上,盒面的兔耳朵在雾光里泛一层薄亮。
跳板搭上栈桥。她走下去。脚底踩到木板时停了一步,桥是实的,不动。她走到他面前。
尚忠把漆盒举起来,举过头顶,两只手托着盒底,指节绷着,像怕摔了。
盒面蹲着一只兔子,耳朵竖着。耳朵底下一圈细密波浪纹,从兔脚边延出去,绕盒面走了大半圈,在盒沿收住。波浪纹刻得比兔子深,刀口叠着刀口,一刀比一刀轻。
她认得这种改法。他刻东西总改,刻完不满意,磨掉,再刻,再磨,直磨到刀口叠着刀口,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师父。“
他喊一声,声音比平时紧。
沈清砚接过来,托在掌心。指腹沿波浪纹走一圈,走到盒沿收住的地方,停了一息。
“刻了多少遍?“
“兔子七遍。浪,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浪要一个样,又不能一个样,难。“
“难就对了。海上的浪,本来就没有两朵一样的。“
尚忠嗯一声,想了想,又说。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海边看浪,看了十九天。第十九天的浪,刻上去了。“
他说得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低头看那一圈浪。十九天的清早,海上是什么风,什么潮,孩子都记在这一圈刀口里了。
尚忠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粗麻,边角缝得歪歪扭扭。解开袋口,倒出一只小漆碗。朱红,碗底一个字,歪歪扭扭,沈字的弯钩收了三回才收住。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托给她看。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接过来搁在掌心。
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方砚盒。复刻的,她一盏灯一盏灯刻出来的,盒面梅花七十二朵,朵朵不同。蕊心在雾色里泛暗红,一朵挨一朵,排得密。
“这砚盒留给你。“
尚忠接过去,低头,指腹沿梅花走,走得很慢,走到第二十一朵,停了一息,才接着往下走。他记得那里有记号。他把砚盒抱进怀里,和自己的漆兔并排,两只手拢着。
“姐姐。“
“嗯。“
“你还回来吗?“
她蹲下来,和他一般高。海风过来,把她鬓边碎发掀了一下。
“路是通的。只要海面太平,想来的时候,就能来。“
尚忠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怀里的漆兔掏出来,翻到底座。底座在雾光里泛暗红,那道细缝边沿齐整,覆着一层薄漆膜。
“底座底下有道缝。你到了岸上再看。“
她接过来,指腹沿缝边走一圈,没有按。
“好。“
尚忠没立刻松手。他攥着那只漆兔没撒手,手指收紧,又一根一根慢慢松开。他往后退半步,脚尖在栈桥木板上碾了一下。
“我等你。“
三个字,声音不高,尾音没颤。
她伸手,把他歪了的衣领正了正。孩子的脖颈细,衣领底下是晒出来的一圈浅褐。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好好吃饭。漆要磨,饭也要吃。“
“嗯。“
“手刻破了,等收口再下刀。“
“嗯。“
他连着应,应到第三声,声音到底还是发紧。他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紧咬回去,仰着脸,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砚站起来。船工在身后喊,淡水挑完了,文牒也齐了。她转身走上跳板,板在脚下颤了两颤。走到船舷边站定。
雾在散。码头没有变远,船还锚着,要等夜里的潮。可她知道,这一面见过,下一面就隔了千里海路。
风从岸上往海面吹。尚忠站在栈桥最前端,怀里抱着砚盒和漆兔,青布一小团。他忽然抬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送到一半散了,叫浪声和帆声搅碎。
她只听见一个字。
守。
她扶着船舷,没喊回去,只朝那团青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守什么,两个人都明白。守漆坊,守手艺,守那条洪武年间就通了的海路。孩子不会说全,孩子只会拣最重的那个字,喊出来。
回到舱里坐下,她把那只新漆盒和小漆碗一道收进包袱最里层,贴着那方旧砚盒。新漆的朱红和旧漆的暗红挨在一处,颜色差着一线,又像同一种红。
她摸出漆兔,翻到底部。指腹沿细缝走一圈。尚忠说到了岸上再拆。
手停了停,到底没按,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舱外,那霸港慢慢醒了。挑水的,卖鱼的,缆绳碰着木桩,一声,又一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两年,往后只能在记忆里听了。
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膝头。两枚螺壳,一方旧砚盒,一只新漆盒,一只小漆碗,一卷素帛,一柄漆刀。父亲的,尚忠的,陆景衍递来的,她自己刻的。琉球两年,到末了,能带走的就是这些。
物件不重。物件压在心口,比什么都沉。
她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各归各位,贴身放好。
船底水声轻匀。她坐着,手按在怀里,一样一样东西隔着衣料硌上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