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前锋是傍晚到的。
先是城北烽燧燃了一柱烟。紧接着，地平线上浮起一道浑黄的尘墙，推近，像涨潮。城墙上原本错落的声响，一寸一寸低了下去，最后只剩旌旗在风里抖。
孔衍立在东门城楼，手扶冰凉的垛口，看见那尘墙里先溅出十几骑，散成一线，沿城壕纵马来回。马背上的人一身皮甲，挎角弓，弯刀的鞘尾在鞍侧一颠一颠。他们离得极远，又极近。远在神臂弓射程之外，却又分明能让城上每个人，都看清那一张张叫风沙磨得黝黑的脸。
“都伏低了。”孟珙的声音不高，沿着墙道传过去，“没有我将令，谁也不许放箭，不许出声。叫他们看，看个够。”
城上的守军依令缩到垛口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孔衍身边一个年轻弩手，握机括的手抖得厉害，牙咬得咯咯响。孔衍认得他，是讲武台下问过话的新兵，叫陈阿狗。
“喘匀了。”孔衍低声道。
那新兵看是他，喉头滚了滚，勉强压出一口气：“先生，俺、俺腿肚子转筋。”
“转筋也站着。”孔衍看着城外，“你看孟帅。”
陈阿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孟珙负手立在城楼正中，连甲都没扣紧，正慢悠悠地跟身旁副将说着什么，仿佛城下不是蒙古精骑，而是一群归栏的羊。那新兵盯着主帅的背影看了片刻，腿，竟真的不那么抖了。
游骑越聚越多，从十几骑到上百骑，绕着黄州城游走，马蹄踏起的尘土，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尘头后方，被驱赶着过来一群人，衣衫褴褛，脚步踉跄——是蒙古兵沿途掳来的百姓，用长绳串成一串，足有二三百人。
城上的空气骤然绷紧。
一个通译被推到阵前，勒马朝着城头喊话，汉话讲得怪腔怪调：“城里的人听着！大蒙古国天兵已到，开城归降，秋毫无犯！若再执迷，城破之日，这城下的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话音未落，几个蒙古兵抬手，朝那串百姓脚前的空地射了几箭。箭矢入土，尾羽嗡嗡直颤。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腿一软跪倒，被绳子拽得一个趔趄。
孔衍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石棱硌进掌心。他往前探了半步，身旁的孟清晏一把按住他手腕，力道极沉。
“先生。”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死死盯着城下，“不能开城门。开了，城里几十万人，都成那样。”
孔衍僵在原地。他当然懂。可那些被串在绳上的人里，有白发的老人，有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的孩子。那哭声顺着风一阵阵飘上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他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退回垛口后，闭了闭眼。
“记下他们的位置。”他听见孟珙冰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左前方那片洼地，夜里遣死士，能救几个是几个。现在，谁也不许动。”
“是。”孟清晏低声应下，眼圈是红的，手却稳。
城下的试探还在继续。百余骑忽然分作三队，发一声喊，朝东门壕沟疾驰而来，马蹄声密如骤雨，像是要一举冲到墙根。城上的新兵们呼吸都停了，陈阿狗几乎要扣下机括。
“稳住。”孟珙只说了两个字。
敌骑冲到离壕百步，马头一拐，沿着壕边斜斜掠过——这是试探，看城上何时放箭、箭程几何。也就在他们掠过壕边最窄处的一瞬，孟珙抬手，重重一落。
“床弩，放。”
角楼上那架合抱粗的床弩猛地一震，三枝巨矢离弦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眨眼跨过百步。冲在最前的一骑连人带马被钉了个对穿，巨矢余势不衰，又带倒了后头一骑，两匹马翻滚着撞作一团，扬起一片血尘。
“神臂弓，三轮。”
垛口后弩手齐齐起身，弓弦声连成一片，箭雨泼洒而下，壕边又撂倒了几骑。蒙古游骑没料到城上弩机如此凌厉，唿哨一声，拨马便退，来去如风，转眼撤回射程之外，只留下几具人马的尸首，横在壕边。
城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呼气声。陈阿狗这才发觉，自己的中衣已经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看见了？”孟珙扫过左右，声若洪钟，“蒙古人也是血肉之躯，中了弩，一样落马。他们快，快不过床弩；他们狠，狠不过咱们的墙。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一仗没见几个回合，城上那股叫敌军威势压下去的气，却悄悄提了上来。
孟珙却没有半分松懈。他唤人开一道门缝，缒两个死士下去，把壕边那几具敌尸拖了回来，就着城楼查验。孔衍站在一旁，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一个蒙古骑兵。
死者身上的皮甲缝补过数回，靴底磨得薄透，腰间挂着两副弓箭、一柄弯刀、一卷套马的索子，马鞍旁还绑着一小袋炒米，分量少得可怜。
“看见没有。”孟珙用刀鞘拨开那袋炒米，“他这一趟，是来摸我们的底。哪一段墙箭程多远、床弩架在哪几座角楼、我们沉不沉得住气，他都要记下来，回去报给阔出。”
“所以大帅先前一直按着不放箭。”孔衍道。
“放早了，他就摸清了我的深浅。”孟珙直起身，望着城外渐次退远的游骑，“直到他掠到壕边最窄处，我才让床弩开口，为的就是叫他看不透、也再不敢轻易贴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今日这几个，是探路的石子。石子后面，才是真正砸下来的山。”
孔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原野，那几具被抬空的尸首原处，只余几摊暗红，渗进焦干的土里，颜色很快便发黑了。风一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他暗自把孟珙这番话记进心里，也记下了那条磨薄的靴底、那袋少得可怜的炒米——再强横的大军，到底也是由一个个会饿、会死的人凑成的。
入夜，城外变了模样。
蒙古前锋在三里外扎营，一堆堆篝火接连燃起，从东到北，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谁把满天的星斗，倾倒在了原野上。火堆之间，人影穿梭，战马打着响鼻，零星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悠长，苍凉，又透着说不出的压迫。
孔衍立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海。白日里被串在绳上的百姓，趁夜色被蒙古兵驱赶回营，隐约还能听见哭声。
孟清晏已经点了五十名死士，从暗门缒城而下，借着夜色和壕沟的掩护，往那片洼地摸去。能救回几个，是几个。
“在想什么？”孟珙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
“想我从前在临安，与人辩经，争一句训诂，能争上三个时辰。”孔衍望着城外火光，声音很轻，“今日才知，这世上最重的道理，都不在嘴上。”
“嘴上的道理，也得有人讲。”孟珙道，“你白日里一句‘你看孟帅’，比我斩十颗人头，都叫那新兵踏实。这就是你的用处。”
孔衍没有接话。城下，暗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啼叫，三短一长，是得手的暗号。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半寸。
夜色越来越深，城外的篝火却越烧越密。孟珙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徐徐道：“今夜只是前哨。等明日午时，他们的主力到齐，六万人连营合围，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转过身，拍了拍孔衍的肩：“去眯一会儿。往后，怕是没几个囫囵觉了。”
孔衍摇头没动。他靠着垛口坐下，把那卷拓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到一点微硬的凉。城外万点营火明灭不定，城内一片枕戈待旦的沉默。
他知道，这是大战前最后一个还算安静的夜。
风从北方来，带着马粪、烟火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掠过黄州的城头，吹得那面“宋”字大旗，在黑暗里，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