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膝头上苍岚那只毛茸茸的爪子。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去睡觉了,岚岚。”
他端着空碗往石屋走,苍岚跟在后面,尾巴懒洋洋地拖着地。
石屋里没有灯,金元宝摸黑把碗搁在石台角落,往石床上一躺,翻了个身,面朝着石壁。
苍岚在床脚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石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金元宝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也不知道师兄和憬翳那边怎么样了……”
苍岚耳朵动了一下,没接话。
金元宝又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
碧落潭的另一处山谷。
夜里,王紫玄睡不着。
他出了石屋,走到灵液池边坐下,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副棋。棋盘是青石凿的,棋子是黑白两色灵玉,触手温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棋,只是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颗颗落下黑子。
摆到第三十七手,他停住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盘棋没下完。还差一步。
“师兄?”林憬翳披着外袍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不困。”王紫玄没抬头,“会下棋么?”
“会一点……”林憬翳走过来,跪坐在棋盘对面,“师兄想下?”
“你执白。”
林憬翳捏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棋局。黑子攻势很凶,白子被围了大半,怎么看都是死局。他犹豫了很久,随手落在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位置。
“师兄,你输了。”林憬翳得意的冲王紫玄挑了挑眉。
王紫玄盯着那枚白子,瞳孔骤然缩紧。
就是这步。
脑海里那个碎片又浮了上来。
那个人也是这么落的,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手势,一样落子后冲他挑眉笑,说“师兄,你输了”。
脑子里没有以往那种剧痛,只有一种极深的怅然,沉沉的,压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王紫玄缓缓抬眼,看着林憬翳。灵液池的微光落在林憬翳脸上,光影很淡。
“……师兄?” 林憬翳被他看得发毛,“我是不是落错了?”
王紫玄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憬翳的脸颊,碰完就收回,像被烫了一下。
“没有。”王紫玄声音很轻,“这步……很好。”
林憬翳彻底愣住,耳根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王紫玄已经起身,往屋内走:“走吧,睡了,明日继续练剑。”
林憬翳站在原地,手指摸着被师兄碰过的那片脸颊,心跳得厉害。他低头看着那盘残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突然碰他脸。
但管他呢。
他傻乐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石屋。
半夜里,王紫玄又醒了。
他平躺在床上,呼吸很轻,额头一层薄汗。那个梦又来了。
五年来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都一样。
每一次都心痛得喘不上气。
战场上,漫天剑光和魔气。他跪在那里,怀里抱着林憬翳。他胸口那道伤一直在往外涌血,温热的,浸透了他的衣袍……
王紫玄躺在床上,没有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没去管。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身边是林憬翳的呼吸声,均匀、平稳、绵长。
他指尖凝出一小簇灵火,微光落在林憬翳侧脸上。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
林憬翳平躺着,一只手搁在胸口,一条腿微微曲着,睡得很沉。
王紫玄看着他,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憬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了他的腰,一条腿也跟着压了过来。
王紫玄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开。
他把视线从林憬翳脸上移开,落回黑暗中。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茧,是画符练剑磨出来的。五年前这只手还很嫩,现在全是痕迹了。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过了许久,林憬翳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这次王紫玄听清了。
“……师兄……”
王紫玄熄了灵火,闭着眼,没有动。但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覆在林憬翳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林憬翳什么都没感觉到,小腿在王紫玄身上蹭了蹭,继续睡。
王紫玄躺在黑暗中,看着石屋的顶。
他闭上眼,嘴角压了压。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再做那个梦。
第二天。
林憬翳手持流光站在桃树下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来。”
王紫玄从池边走过来,他站在林憬翳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手腕一转,玄渊出鞘,露出漆黑无纹的剑身。
“来。”
林憬翳脚下一点,提剑便刺。流光银白修长,剑尖破空而去,直取王紫玄肩侧。王紫玄侧身避开,玄渊横挡,剑身相击,发出一声脆响,林憬翳的剑势偏了半寸。
林憬翳顺势转身,反手一削。王紫玄后退半步,玄渊斜挑,又架住了。
两人在桃树下过了十几招。
林憬翳攻势越来越快,流光在他手里翻飞如银练,劈、刺、撩、扫,每一招都带着五年来练出的那股锐气。但王紫玄始终比他快半拍,像他早已经知道林憬翳所有的出剑路数,提前在那里等着。玄渊全程只守不攻,格挡、卸力、引偏,一次也没有主动递出。
第十七招,林憬翳手腕一翻,剑势陡然拔高,想从上方压下去。
王紫玄没有躲。
他手腕微转,玄渊贴着流光剑身滑过,顺势在林憬翳的手腕上轻轻一碰。
林憬翳虎口一麻,流光的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差点脱手。
“又输了。”林憬翳收回剑,喘着气,额角一层薄汗。
王紫玄收剑而立,没说话。
“师兄,你让得太明显了。”
“我没让。”
王紫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还来吗?”
“来。”
第二场两人打了三十多招。林憬翳换了路数,故意不按常理出剑,有时候中途变招,有时候虚晃一枪。但王紫玄还是接住了。每一剑都接住了。
第三十二招,林憬翳一剑刺空,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王紫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林憬翳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
“师兄,我没事。”
王紫玄松开他的胳膊,退了一步。
“歇会儿再练。”
他往桃树下走去,在草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林憬翳把剑插回鞘中,也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玄翳从石屋里蹿出来,一头扎进林憬翳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好,五条尾巴整整齐齐地铺开,眯着眼。
一阵山风拂过,桃花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林憬翳肩上、额头上、手背上。他嘴里叼了一根狗尾草,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仰头看着枝叶缝隙漏下的细碎天光。
王紫玄坐在他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他把令牌摊在掌心,细细打量。
是那枚灵枢令。灰扑扑的料子,边缘的淡金色纹路,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师兄,”林憬翳咬着狗尾草,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说元宝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
“苍岚嘴碎,有苍岚陪着,他应该不会太闷。”
“嗯。”
“元宝肯定很想我们!”
王紫玄没有回答。他把灵枢令收进袖中,低头看了一眼林憬翳。那根狗尾草在他嘴角一晃一晃的,花瓣落在他鼻尖上,他也不去拂。
“嗯。”王紫玄说,伸手把林憬翳鼻尖上的花瓣捻开了。
林憬翳笑了,眼角弯弯的。他把狗尾草从嘴角取下,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风又吹过来,花瓣落得更密了些。有一片落在王紫玄的白发上,林憬翳看见了,伸手替他拈掉。
王紫玄没有动,任他的指尖从发间穿过。
林憬翳收回手,把花瓣在指间捻了捻,松开,让它落回草地。
“师兄。”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王紫玄的目光顿了一瞬。
“没有。”
“你骗人。”林憬翳看着他,“你夜里老是翻身。以前你睡觉很安静的。”
王紫玄没有接话。
“是做梦了吗?”林憬翳的声音很轻。
王紫玄沉默了一会儿。
“嗯,做梦了。”他说。
“是什么样的梦?”
林憬翳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王紫玄听得出,他不是随便问的。
这五年里,林憬翳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来不说破。
“记不清了。”王紫玄说。
林憬翳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桃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发间、交叠的衣袖上。玄翳在林憬翳怀里睡熟了,五条尾巴软软地垂着。
过了很久,林憬翳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不管是什么梦,”他说,声音很轻,“醒了就没事了。”
王紫玄侧过头看他。
林憬翳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桃树上方,叼着那根狗尾草,嘴角弯了弯。
“我会一直陪着师兄。”
王紫玄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