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开了不到半个月,麻烦找上门来了。
省城中医协会的人联名写了一封信,送到了顾清月的诊桌上。顾清月拆开一看,措辞客气中带着刀:“听闻顾大夫医术不凡、治好了赵副司令的痼疾,我等既感佩又好奇。为辨明真伪、切磋技艺,特邀顾大夫前来协会一叙。若真才实学,我等同仁必拱手相迎;若弄虚作假,也莫怪我辈不留情面。”
说白了就是——你来验验货。是真的,我们认;是假的,省城中医圈你别混了。
顾清月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回信。第二天上午,她背着药箱直接去了省中医协会的会址。
那是一栋灰砖小楼,二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中医,白胡子白头发的有好几位,清一色的黑布长衫,围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排脉枕和几沓空白处方笺。
为首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姓沈,自称沈伯庸,在省城行医五十年,是省中医学院的荣誉院长。
“顾大夫,冒昧了。”沈老拱了拱手,“我们几个老家伙耳闻你的事迹,心中好奇,想亲眼见识见识。你若不介意,我们摆个‘擂台’——桌上有十个病例,都是我们提前备好的疑难杂症,我们一人写一张方子,你也写一张,比一比谁先出方、谁方子准。如何?”
顾清月看了看桌上那一排病历记录,又看了看对面那些审视的目光,没多废话,走到桌边坐下。“行。给我笔。”
第一份病例:老年女性,反复咳嗽三年,痰白而黏,夜间加重,脉象细滑,舌苔白腻。她看了一眼就把病历本合上了,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苏子降气汤加减,紫苏子三钱、半夏二钱、陈皮二钱、茯苓三钱、厚朴二钱、当归二钱、前胡二钱、肉桂一钱、甘草一钱。
用时:十二秒。
她放下笔的时候,旁边一个还在抄写病历的老大夫手停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份:中年男性,右胁隐痛两月,纳差腹胀,面色萎黄,脉弦细。她扫了一眼:“柴胡疏肝散合六君子汤。柴胡三钱、白芍三钱、枳壳二钱、川芎一钱半、香附二钱、陈皮二钱、半夏二钱、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
用时:十秒。
第三份,八秒。第四份,九秒。第五份她翻到第三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把病历本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皱了皱眉:“这一份写得有问题。病人主诉是腰痛,但你们遗漏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脚后跟也疼,对不对?这个不是腰肌劳损,是肾虚血瘀,得用补肾活血方,常规的独活寄生汤不顶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老坐在长桌尽头,看着她一份接一份地写,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变成了抑制不住的赞叹。等其他几位老大夫还在对着第八份病历翻来覆去地把脉分析的时候,顾清月已经放下了笔。
十份病例,全部写完。
她把处方笺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往桌子中间一推:“各位可以对照着验。有不对的地方我当场改。”
沈老一一看过她的处方,又对着自己的底案比对了一遍。第九份和第十份的用药思路跟他不太一样,但他看了三遍之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输了。第九份那个病,我写的方子重了三分药力,你这味甘草换成了山药,更和缓……我七十岁的人了,还不如你这小丫头四平八稳。”
他站起来,朝顾清月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叹服:“我沈伯庸行医五十年,今天头一回服气。顾大夫,你这身本事……你师父是谁?”
“祖传的。”顾清月把药箱背好,“沈老,切磋完了,我医馆还有病人等着,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老在后头喊了一句:“丫头!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请你喝茶!”
顾清月没回头,摆了摆手,下了楼。身后那群老中医的议论声从二楼窗口飘出来,隐约听见什么“天医脉”、“太素九针”、“比当年还厉害”之类的词儿。
她走在东城的青石板街上,五月的槐花正开得盛,香气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
省城的中医圈,她算是踩进去一只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