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冰泉把第四箱魔器搬到门口,等了一会儿,又搬回去。
小满没来。
她站在窗口往外看,宿舍楼下的小路空荡荡的,路灯亮了一盏,另外两盏暗着,远处后门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满明明和我约好,今天傍晚来搬运魔器的。”冰泉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是那种失信的人,一定是出事了。”
冰泉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小路很静,两边的矮树把月光切碎了,地上斑斑驳驳的,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了声音。
从后门方向飘过来的,断断续续,一个男声,油腔滑调的,在说什么“就聊两句”“别急着走”。然后是小满的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像在求什么人别过来。
冰泉的脚步快了一拍。
月光照过去,远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头上,翠绿色的蝴蝶发卡反了一下光。
冰泉走了过去。
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绿色金边校服,油头粉面,十六七岁的纨绔子弟,靠在路边的树上,一只手拦着小满的去路,小满抱着箱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另一棵树。
“小满妹妹,别急着走嘛。”纨绔晃了晃手里的粉色信封,“你就看一眼,看完再走。”
小满没说话,把箱子抱得更紧了,箱子边缘卡在她下巴下面,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你没瞧见人家姑娘不情愿吗?”冰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冷。
纨绔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冰泉脸上,一张十岁小孩的脸,个子比小满还矮半分。
他笑了。
“哪里来的小丫头?”他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双手抱胸,“这妞我要定了,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冰泉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你想打架?”
纨绔笑得更响了。“你?就凭你?”
他魔力气息炸开,二十五级,空气里那股压迫感推过来,小满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冰泉双眼冷漠,没有后退半步。
“小鬼,你是不是想挨揍?”
“你想打架?”话音落下的瞬间,冰泉解除了龟息术的压制。
魔力从微弱的气息骤然攀升,一圈淡白的气流从她脚底炸开,尘土轻轻扬起,碎叶打着旋往两边散。
纨绔子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气息——二十四级。
和他只差一级。
但他很快又笑了,二十四级又怎样?一个十岁的小鬼,能有什么实战经验?等级是等级,打架是打架。
“装神弄鬼。”他挥拳直扑过来,二十五级的魔力气势汹汹,拳风带着低沉的破空声。
冰泉不闪,不避,也不防御。
拳头砸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肩头一阵闷痛,她咬着牙没出声,反手回了他一拳。
纨绔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事,轻微疼痛,力道一般,他抬头又冲上来。
你一拳,我一拳。
二十五级的拳头在速度和力量上都略压冰泉一头,但差距很小,冰泉扛得住。
冰泉这不要命的打法,让纨绔越打越憋屈,他的拳头落在冰泉身上,她像浑然不觉疼痛,脸上连表情都没变。
反倒是他自己,身上小伤口、淤青、血痕不断累积,隐隐作痛。
每一次碰撞,空气都微微一颤,卷起细小的风旋,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乱影。
冰泉的肩膀挨了一拳,闷哼一声,三秒后痛感消退,她又冲了上去,再挨一拳,再复原,她忍着,脸上不露。
冰泉仰仗着惊人的再生能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纨绔子弟的呼吸开始粗了,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十岁的小鬼,凭什么挨了这么多拳还能站着。
他的拳头慢了一拍。
冰泉等的就是这一拍,她猛地往前一步,贴身,头槌,狠狠撞在纨绔的下巴上。
“嘭!”
清晰的撞击声炸开,纨绔脑袋向后一仰,发懵,半秒之间,冰泉一拳砸在他脸上,脸皮破裂,鲜血飞溅,纨绔惨叫着倒飞出去。
他很快又爬了起来,怒火冲天,明明占了优势,居然被魔力低于自己的小鬼打伤脸。
纨绔恼羞成怒,猛地嘶吼:“狂元炸体一段!”
他拳头上炸开一片蓝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双腿魔力冲击地面,速度骤然快了,冰泉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拳已经砸到了面前。
她来不及闪。
拳头砸在肩膀上,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痛。像被一根铁棍抡中,整条手臂瞬间麻了,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冰泉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脚底在地面擦出两道痕。
“可恶,之前一拳没这么重,他的破坏力翻倍了。”冰泉咬着牙站稳,三秒后痛感消退,肩膀复原,但她的呼吸重了一拍。
纨绔的速度太快了,冰泉挥拳全被避开,只能被动挨打,每一拳都比之前重,肩膀、小臂、腹部,一拳接一拳,她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脚跟抵住了一棵树干。
冰泉故意双臂护头,做出狼狈自保的假动作,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狡黠。
示弱,不过是为了引诱对方靠近,纨绔爆发速度太快了,如果他想躲,冰泉根本打不中。
纨绔见冰泉缩成一团,只当她胆怯懦弱,得意洋洋地欺身逼近,一把抓住冰泉的手臂,叫嚣道:
“你不是挺有种的吗?现在怎么只会缩头乌龟般防守了?”
他不知道,看似是他制住了冰泉,实则是冰泉骗纨绔将两人距离锁死在几十厘米之内,创造了完美的反击距离。
下一刻,冰泉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另一只手腕,紧接着猛地抬头,用额头狠狠撞在纨绔的下巴上。
“嘭!”
一道清晰的撞击声炸开,纨绔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纨绔瞬间脑袋发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半秒之间,冰泉乘胜追击,一拳砸在他脸上,脸皮破裂,鲜血飞溅,纨绔惨叫着倒飞出去。
纨绔后背撞在树上,树干震了一下,叶子哗啦啦落下来。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树干,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
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冒,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双腿在抖,手臂上还缠着残存的电弧,噼啪响着,越来越亮。
他没有说完。
猛地后撤半步,双拳紧握,浑身魔力疯狂涌动。
蓝紫色的电弧从他手臂窜上肩膀,噼啪声连成一片。
电弧之间涌出炽热的火浪,橘红色的光裹着蓝紫色的电,像两条蛇绞在一起。
空气变得干燥,热浪扑在冰泉脸上,电弧末端泛起危险的暗红色。
他脚下的碎石浮起来,绕着他的腿打转,风从中心往外推,冰泉的头发被吹起来,衣服贴着身体往后扯。
魔力气息还在膨胀,二十五级,往上跳了一截,又跳了一截——三十五级。
“狂元炸体二段!”
他冲过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冰泉来不及做任何动作。
拳头砸在胸口的一瞬间,蓝紫色的电弧和橘红色的火浪同时炸开,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止一处,像好几根树枝同时被踩断。
几根肋骨断裂,胸口凹下去一块,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她张着嘴,但吸不进气。
冰泉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树上,树干震了一下,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往下落,有几片落在她脸上,她滑下来,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凹陷,一个拳头的形状。
她想抬手摸一下,但手抬到一半,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带着碎块,喷在膝盖上,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小满冲了过来,把冰泉抱在怀里,她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对着纨绔喊,声音在抖。
“在学院内,你竟敢下此毒手!”
纨绔的右手垂在身侧,已经骨折了,手腕以上软软地吊着,他用左手扶着树干,喘着气,却笑了。
“这是她自找的!死了活该!”
他一步步走近,低头看着躺在小满怀里的冰泉,月光照在冰泉脸上,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血,小满头顶的绿光就在她脸旁,翠绿色的蝴蝶轮廓,在月光里微微反光。
“到时候我就说是她先动的手,我不过是自卫反击。”纨绔蹲下来,歪着头看冰泉的脸。
“审判庭的法官是我的亲戚,没证据?我的口供就是证据,法律部全是我的人,审判结果,我说了算。”
小满抱着冰泉的手收紧了,指尖掐进冰泉的衣服里。
纨绔一步步走近,伸出脚,想再踩冰泉两脚发泄。
冰泉睁开了眼。
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血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胜利宣言?也不过如此嘛。”
纨绔的脚停在半空。
冰泉从小满怀里坐起来,动作很轻,像只是睡了一觉,胸口的凹陷已经平了,嘴角的血也干了,脸上连一道痕迹都没留。
纨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
纨绔撑着地面往后退,右手折了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冰泉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纨绔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疯狂,他左手握拳,魔力再次涌动,电弧噼啪炸开,缠绕整条手臂,他脚下的碎石再次浮起来,风压往四周推——
但这次,光比刚才暗了一截,气息也没有冲到刚才那个高度。
狂元炸体二段是强行把魔力推到十倍的极限,他右手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同样的招式,他不习惯用左手,威力打了折扣。
但即便如此,那一拳仍然带着远超普通状态的破坏力。
“狂元炸体二段!这一次我不打肋骨,直接瞄准心脏!”
一拳,直指冰泉心脏,拳锋抵住她胸口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那颗心脏在跳,然后,碎了。
冰泉大口喷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动了。
纨绔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他慢慢走近,打算在她脸上踩两脚。
脚步声越来越近,冰泉闭着眼,能感觉到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还有小满头顶那点绿光映在眼皮上,透过血管,透进来一点淡淡的青。
三秒。
她睁开眼。
纨绔的脚刚抬起来。
冰泉猛地弹起,扑上去。
纨绔双臂都断了,毫无反抗之力,被她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
她一只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抽在他脸上。
“啪!”
第一下,纨绔的脸歪向左边。
“啪!”
第二下,歪向右边。
“啪!啪!啪!啪!啪!啪......”
她没数,也没停,手掌从麻到痛,从痛到没知觉,脸上溅回来的血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几百下之后,纨绔的眼皮翻白,整个人软了。
冰泉又抽了十几下,才停手。
她从地上站起来,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缘红了一片,指节肿了,三秒后,肿消了。
她抬起脚,在纨绔脸上踩了两下。
纨绔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肿得像块发过头的面团。
“可惜晕过去了,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冰泉转身,从旁边石台上端来一盆水,脚踩在纨绔脸上,把水泼了下去,水珠在月光里散开,碎成一片细小的银光。
纨绔一个激灵惊醒,脸上压着沉甸甸的触感,他睁开眼,看见一只鞋底正踩在自己脸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想挣扎,手臂断了使不上力,只能蹬腿。
“我可是公爵的亲戚!”他咬着牙,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我马上带亲戚回来报仇!”
冰泉低头看着他,脚下又用了几分力。
“公爵的亲戚就这么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王亲戚呢。”
纨绔的脸被踩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冰泉又踩了两下。
“若为你这种骚扰小满、调戏良家妇女的败类出头,那公爵也不过是非不分的恶人,就算他来了,我照样狠狠教训。”
她把脚收回来,退了一步。
纨绔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双臂都断了,只能靠腰和腿慢慢翻过身,用双腿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他踉跄了两步,用肩膀靠住树干,回头看了冰泉一眼。
月光下,他满脸是血,肿得看不出表情,但那道目光里的恨意清清楚楚。
然后他松开树干,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路尽头。
冰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融进夜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小满还站在原地,抱着箱子,一动不动。
冰泉走回去的时候,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妈妈……”
“没事了。”冰泉从小满怀里接过箱子,单手拎着,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小满一眼。“走吧,箱子我拿。”
小满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停住,她看着冰泉的背影,月光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拖得很长。
“妈妈。”
冰泉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满跟在后面,头顶的绿色蝴蝶发卡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