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安乐窝的炭见了底。
阿荞让林知远去炭市买一担炭回来,多给了些钱,说今年炭贵,让他看着买,别被人坑了。揣了钱,套上桂伯给的旧绵手笼,往南市西边的炭行走。
还没走到,先看见乌泱泱一片人。
炭行在城西一溜空场上,木炭堆成一座一座小山,黑黢黢的,上头盖着破草席防雪。运炭的牛车、驴车排着队,车轮碾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作响。买炭的、卖炭的、装卸的,人人鼻尖冻得通红,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气,哈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空气里是木炭特有的那种焦木味,混着牲口和汗的气味,风卷起炭屑,在日头底下打着旋。
蹲到一个炭摊前,学着旁人的样子挑炭。
这些日子长了学问,知道炭也分好坏。好炭是硬阔木料烧的,敲着当当响,断面有金属光泽,耐烧,火力稳;次的是软木料烧的,轻,一敲就碎,不经烧,烟还大。捏起一块掂了掂,又凑到耳边敲了敲,听声。
“这炭怎么卖?”问。
摊主是个精明汉子,瞥他一眼:“整担,一担一百二十文。零买,十五文一斤。”
心里一算,眉头皱起来。一担约莫三十斤,整担算下来四文一斤,零买却要十五文一斤,差了快四倍。
“零买怎么贵这么多?”
“嫌贵?”摊主不以为意,“整担是大户人家、酒楼饭庄买回去囤的,走的是量。零买的,今儿买两斤明儿买三斤,我得给你称、给你包、占着摊子,人工不算钱?你买不买,不买后头还排着人呢。”
让到一边,留神观察。
发现,真正一担一担买走的,都是穿得体面的管家、酒楼采买、富户仆役。而更多的,是些衣衫单薄的穷苦人,买不起一担,只能掏出几文钱,买一小包,用油纸兜着,或者撩起衣襟兜着,三五斤、一两斤地买,回去省着烧,熬过一天是一天。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攥着几文钱,买一斤炭。摊主称了,她还央求再添一小块,说家里老人咳了,要熬药,就差这一把火。摊主不耐烦,挥挥手,到底还是捏了半块碎炭丢进她兜里。妇人千恩万谢,用衣襟兜着那点炭,像兜着什么金贵东西,缩着脖子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沉。一斤炭,十五文,省着烧不过两日。这样的天,没炭,屋里水缸都能结冰。又看那些一担担被大户买走的炭,挑的都是最好的,价钱反倒便宜。这一头一尾的落差,越看越不是滋味。
一个卖炭的汉子蹲在角落,引起了他注意。三十来岁,身板壮实,一张脸被烟火熏得黢黑,手上全是皲裂的血口子,守着一副炭挑子,炭是好炭,给得也足,称杆翘得高高的,可嘴笨,不会吆喝,半天开不了一张张,冻得直跺脚。旁边摊主低声笑他,说这李二牛,炭烧得好,人是个闷葫芦,卖不上价。
心里那点不平,一点点冒上来。
天越冷,炭越贵,炭越贵,越穷的人越买不起,只能零买那最贵的。这道理越想越堵。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一套熟门熟路的法子冒了出来。
凑钱,拼单,买得多就便宜。
做买卖时最擅长这个。零散买家没议价权,那就把他们组织起来,凑成一个大单,直接找炭行谈批发价,拿到整担的便宜价,再分下去,买卖双方都划算,中间还能把零买那离谱的差价打掉。这路数,在原来那个世界,跑通过无数回。
越想越认定可行,当即找到炭行的行老。
行老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厚实的锦袄,坐在炭行门口的暖棚下,手边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拨,账算得飞快。林知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尽量说得通俗,凑多少户、统共要多少炭、按整担价结、如何如何。
原以为这双赢的法子,行老总会动心。谁知行老拨算盘的手停了,抬眼上下打量他,像看个不懂事的。
“后生,头回买炭吧?”
“是。”
“难怪。”行老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你这套,听着新鲜,行不通。”
“为何?”不解,“买得多,价钱低,你们走量也省心,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行老不紧不慢,“这洛阳城的炭,从哪座山烧、谁运进城、在哪个场子卖、卖什么价,都是有定数的。山里烧炭的窑户,进城得投我们炭行,脚夫扛运有脚夫的份例,各个摊子有各个摊子的地界。你今日撺掇一群零买的,绕开摊子直接拿整担价,明日那些零卖的摊主吃什么?他们交的行钱、守的摊位,算不算数?”
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再说了,你凑得了今日这一单,凑得了明日么?窑户烧炭是有数的,运炭的车是有数的,你这一单大单砸下去,价是低了,可别处的炭就紧了,价反倒被你抬起来,最后还是买炭的吃亏。这里头的牵丝绊藤,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捋直的。”
“可零买十五文一斤,实在太贵,穷苦人买不起。”林知远争辩。
行老看他一眼,神色倒缓和了些。
“你心善,是好事。”他道,“可这市场,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几十年、上百年,一行一业、你让一寸我退一分,磨出来的规矩。规矩是笨,是有不公道的地方,可它兜着一长串人的饭碗。你一个外人,拿着个听着挺好的法子,就要把这规矩掀了,掀完了,底下那些靠规矩吃饭的人,你养着?”
一番话,把林知远问得哑口无言。
站在炭行门口,冷风灌进脖子,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热乎气,凉了大半。原以为,凭他一千年后的见识,对付一个古代炭市还不是手到擒来。真撞上了才发现,这套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在一张由人情、行规、地界、份例织成的大网面前,处处碰壁。
这市场有它自己一千年长出来的道理,他那套,真不是放之四海皆准。
默默退出来,走到角落,又看见那个叫李二牛的卖炭汉。汉子刚做成一笔小生意,卖给一个老婆婆两斤炭,多抓了小半块塞进去,老婆婆连声道谢。搓着冻裂的手,呵着白气,望着满场卖不动的炭,叹了口气,又把脖子往单薄的衣领里缩了缩。
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行老那套规矩,撞不动。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李二牛这样的人,守着好炭卖不出去,看着那些穷苦人一小包一小包买着最贵的炭,在寒冬里挨冻?
不信没有别的法子。硬碰不行,那绕一绕呢。
行老那套大道理,驳不倒,可心里那点不平也没散。规矩兜着一长串人的饭碗,这话没错,可规矩兜不住的那些人呢,那个买一斤炭还要央求添半块的妇人,那个守着好炭冻得跺脚的李二牛,他们又该靠谁。
望着李二牛那副皲裂的炭挑子,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