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安乐窝的牛车，是伯温赶着来接他的。
邵雍让儿子送两册书去城南一位老友处，顺路把在炭市忙了一天的林知远捎回去。牛车辘辘上了街，天色向晚，寒风被车帘挡在外头，车里铺着条旧毡，两人裹着毡，倒也暖和。车外偶尔过队行人，脚步声和吆喝声隔着帘子模糊传来。
伯温今年十六，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跟林知远处得熟了，最爱听他讲“那边”的事，只是林知远一向说得含糊，他也识趣，从不追问。
今日炭市上的事，伯温听桂伯学了个大概，对这位林兄越发服气。赶着车，忍不住又问。
“林兄，你上回说，一千年后的人，隔着千里也能说话，可是真的？”
“真的。”林知远靠在车壁上，懒懒散散，“那叫电话，后来还有手机，巴掌大一块东西，揣在兜里，不管两个人隔多远，哪怕一个在天之南、一个在地之北，拨几个数，立马就能说上话，跟面对面一样。”
伯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灯。
“千里传音！”低声惊呼，“古人只在志怪里写过，千里眼、顺风耳，竟真能实现？怎么做到的？是有线牵着，还是有法术？”
林知远被问住了。
怎么做到的。卡了壳。用了几十年手机，天天打电话、发消息、刷视频，可你要问手机通话到底是什么原理，还真说不上来。电磁波？基站？信号？这些词倒是知道，可再往深里问，电磁波怎么就把声音传过去的，基站怎么就知道找谁，就说不上来了。
从前在买卖上管的是怎么把东西做出来给人用，底下那套技术，全靠旁人。站在那些新鲜玩意儿的黑箱外头，用得比谁都溜，箱子里是什么，从没打开看过。
“就是，有一种看不见的波，在空中传。”比划着，越说越没底气，“到处都立着高塔，塔接收信号，再转出去，反正，你一拨，它就连上了。”
“什么波？”伯温追问，“怎么个看不见法？既然看不见，你怎么知道它在？塔又怎么知道该转给谁，不会转错人？”
“这。”额头见汗，“具体的，我也讲不太清。反正它就是能，千千万万人同时用，都不会错。”
伯温却没笑他吹牛，反而一脸认真地琢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的波，空中传声，高塔转接。大道至简，举重若轻，这背后定有一套极精密的数理。林兄，能造出此物的人，真是神人。”
看着这少年认真的模样，有点汗颜。把一个自己都讲不明白的东西，说得轻飘飘，伯温却满怀敬畏。清了清嗓子，索性又讲了几样。
“不止传话。一千年后，人能飞上天。”
“飞？”伯温声音都拔高了，“像鸟一样？”
“比鸟厉害。造一种铁鸟，肚子里坐几百号人，从地上飞起来，穿云过雾，一天能飞出上万里，从前要走几个月的路，它几个时辰就到。”
“铁那么沉，怎么飞得起来？”
“靠，靠一种机器喷火，推着它往前跑，跑快了，翅膀上下的力道不一样，就把它托起来了。”硬着头皮，把自己那点高中物理残存的东西往外掏，越掏越心虚。
“喷火的机器？”伯温眼睛更亮，“火从哪来，拿什么烧，怎么一直喷？翅膀的力道，又怎么算？”
彻底投降，摆手：“伯温，你别问了，再问我就露馅了。我只会用，真不会造，也讲不清里头的门道。就像你会点灯，可你未必会烧瓷、会榨灯油，一个道理。”
伯温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郑重点头。
“林兄坦诚。”他道，“世上的学问，本就分万般，谁也不能样样精通。你能用、见过，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至于怎么造，那是后人里那些最聪明的工匠、学士，一代一代磨出来的。”
顿了顿，望着车帘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林兄，我有时候会想，一千年后，我父亲的学问，还在不在？”
林知远心里一动。
“先生的易学、先生的诗，先生讲的那些观物的道理。”伯温的声音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对父亲的崇敬，也藏着点不安，“我父亲一辈子不做官，不发财，就守着这安乐窝，讲学、著书。他总说，他的东西，懂的人自然会懂。可我有时夜里想，等一千年以后，连我们这些人都成了土，还会有人读他的书、记得他说过的话吗？”
牛车轻轻晃。林知远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问题，他偏偏知道答案。
邵雍。邵尧夫。安乐先生。在一千年后，他是写进哲学史、文学史的人，他的《皇极经世》，他的“安乐窝”，他那些通透的诗，被一代又一代人读、研究、引用。天津桥、安乐窝，成了后人凭吊的地方。他没有白活，他被记住了，整整一千年。
可这话，不能直说。不能拍着胸脯保证，你父亲会名垂千古，那样既唐突，也坏了他守了许久的分寸。
看着伯温那双在昏暗中发亮、又藏着不安的眼睛，慢慢开口。
“伯温，我问你。”他说，“你信不信，真正的好东西，是压不住、也丢不了的？”
“我信。”
“那就对了。”林知远道，“我没法跟你打包票，说一千年后怎样怎样。可我见过的那个后世，越是久远的、真正立得住的学问，越有人捧着、读着、传着。你父亲这样的人，他想明白的那些道理，是关于天、关于人、关于这世上万物怎么运转的。这种东西，不会因为改了朝代、换了年月就没用。只要还有人抬头看天、低头问自己怎么活，就会有人回过头，去读他写的字。”
伯温静静听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所以你别担心。”最后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先生会被记住的。比你我想的，都久。”
伯温没说话，黑暗里，林知远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过了一会儿，少年重新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老牛，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驾。回家了。”
牛车辘辘，朝着天津桥南那片亮着灯火的安乐窝走去。林知远靠在车壁上，回味方才这一路。
讲千里传音、铁鸟飞天，讲得漏洞百出，伯温半字不信他的“原理”，却信了他这个人，信了他口中那个“先生学问还在”的后世。
忽然明白，少年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神通，他要的是一句确认，确认自己父亲这一生，没有白费。
而他恰好，是这世上唯一能给出这句确认、却又不能明说的人。
车帘缝隙里，安乐窝的灯火越来越近。靠在车壁上，没再说话。
快到门口，伯温忽然又回头，认真道：“林兄，等我哪日把数理之学钻得深些，你再把那看不见的波、那喷火的铁鸟，细细讲给我听。我总觉着，这世上没有凭空的神通，万事万物，背后都有个理，只是我们还没摸到罢了。”
“好。”林知远笑了，“等你摸到了，讲给我听，我也想知道。”
牛车停稳，那点灯火就在眼前，暖黄暖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