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最大的酒楼“聚仙楼”,这日有诗会。
是伯温带他去的。洛阳士子有个雅集,每月一回,借酒楼二层,分韵赋诗,切磋文章。伯温年少,想去开开眼界,邵雍便让林知远陪着,说你也去瞧瞧,看看这满城读书人,是个什么光景。
上楼时,里头已经坐了二三十人。
靠窗几张八仙桌拼成长案,铺着素纸,摆着笔砚。士子们年纪不一,二十出头的青衿,四五十的老儒,三三两两聚着,高谈阔论。行菜穿梭似的上茶上点心,楼里烧着炭,暖烘烘的,混着墨香、茶香和士子们身上熏的香气。木梯上来下去的脚步声、碗碟轻碰声,混在一片嗡嗡的人声里。
林知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伯温挨着他,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前头。
诗会开始,主持的是个穿锦袍的中年文士,姓钱,据说是哪位官员的门生,在洛阳文坛颇有些活动的本事。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风雅的开场,便让人捧出一个匣子,里头是写着韵脚的阄,每人拈一个,照着韵脚赋诗,限时一炷香。
香点上,士子们或凝神苦思,或提笔疾书,也有那等才思敏捷的,摇头晃脑,片刻成章,引来一片赞叹。行菜端上来几碟蜜饯、几盏新茶,搁在案角,茶烟细细地绕。
头一个交卷的是个白胖士子,踱着方步念了一首咏雪的,辞藻堆得华丽,什么“玉宇琼楼”“银装素裹”。念完,钱文士第一个抚掌,连称好诗,有王维的清寂;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说不止清寂,还有杜工部的沉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首应景的诗捧上了天,那白胖士子满面红光,作揖不迭,转头也把钱文士方才的旧作狠狠夸了一通。
林知远听不太懂诗的好坏,可这套互相抬轿的路数,一眼就看穿了。
诗写得好不好,半懂不懂,场面上的事,却熟。钱文士每作一首,周围必有几个人抢先叫好,用词一个比一个夸张,什么“直追唐人”“洛阳纸贵”。钱文士也不吝夸奖,把常给他捧场的几个人,挨个夸回去,你赞我一句,我抬你一声,气氛热热闹闹。
这场景太熟了。跟那个世界的酒局、堂会、同道往来,没什么两样。台上的人讲,台下的人捧,资源、名头、人情,在一片“久仰”“高才”里流转。真正的文章怎么样,反倒没几个人较真。
心里掠过一点寒意。债逼到那份上之前,他也是这种局上的常客,被人“东家”长“东家”短地捧着,也捧过别人,觥筹交错间,以为满座都是朋友。等买卖一倒,再打那些电话,十个有九个不接,酒桌上的热络,散得比晨雾还快。
一炷香将尽,钱文士忽然起了兴致,要让在座的都“献丑”,目光扫过来,竟扫到了后排这张生面孔。
“这位面生得很,可是新到洛阳的才子?不妨也赋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时间,几道目光落过来。伯温有点紧张,扯了扯林知远的袖子。
心里咯噔一下。赋诗?哪会写旧体诗,平仄韵脚一窍不通。可脑子里,装着一千年的诗词库存,唐诗宋词元曲,名篇名句,背几首出来震震场,还不是手到擒来。
站起身,拱了拱手,脑子飞快地翻找。来一首压得住的,要豪放,要一鸣惊人。想起一首极有名的,张口就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
起头一句,气势很足,满桌一静。可背到第二句,脑子一抽,串了。这首词后面是什么来着,平日只会背最出名的那几句,真要整首背下来,中间一大段全是模糊的,一紧张,更是把另一首的句子错了进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那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多少豪杰。”
磕磕绊绊,越背越乱,额角见汗,眼看就要当众出丑。急中生智,猛地捂住嘴,弓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像是被茶水呛着了。
“咳咳,对不住,呛着了,呛着了。”一边咳一边摆手,“近日染了风寒,嗓子不利索,改日,改日再献丑。”
钱文士见状,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身子要紧,才子先歇着。”目光便移开了,又去捧另一位的诗。
坐回位置,后背惊出一层细汗,心有余悸。这才明白,脑子里那些诗,只是“见过”,并非“拥有”,真要拿出来,一背就串,根本撑不起场面。往后这震场的念头,趁早收了,别再自取其辱。
伯温小声问:“林兄,你方才念的是什么,听着气象好大。”
“一首没背熟的词。”林知远苦笑,压低声音,“你可别学我,半瓶水晃荡。”
经过这一遭,没了凑热闹的心思,便靠在椅上,冷眼旁观。看着看着,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书生,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襕衫,坐姿端正,面前也铺着纸,却始终安安静静。他写了诗,搁在案上,没有像旁人那样凑上去递与钱文士品评,也不参与互相吹捧,只低头喝茶,偶尔抬眼,认真听别人的诗,听到好的,会点点头。
诗会进行了大半,几乎人人都被点到、被夸过一圈,唯独这个角落的书生,自始至终,没被主持点名,也没人主动与他搭话。他像是热闹边缘一圈模糊的影子,在,却又像不在。
林知远多留意了几眼。有一回那书生被旁边人撞了一下,纸上洇了墨,他也不恼,只默默拿纸吸了。林知远离得近,瞥见他案上那首诗,字写得清峻,诗句虽看不太懂,却莫名觉出比前头那些被捧上天的,多了点沉的东西。
诗会散场,士子们三三两两下楼,互相作揖,约着下回再聚。那角落里的书生,最后一个起身,默默卷起自己的诗稿,收好笔砚,谁也没招呼他,他也不凑上去道别,独自往楼梯口走。下楼时他侧身让过两个说笑的士子,脚步很轻。
林知远不知怎的,多看了他两眼,正好那书生也抬眼,两人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书生怔了怔,冲他略一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转身,瘦削的背影没入下楼的人流。
“伯温。”林知远问,“角落里那位,你认得么?”
伯温顺着他的目光看,摇头:“不认得,头回见。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远收回目光,“就是觉着,他那首诗,写得好像不差,怎么没人理。”
伯温想了想,小声道:“这种雅集,诗作得好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替你扬名、愿不愿意凑趣,又是另一回事。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不会来事的,谁会平白捧他。”
林知远没再说话。下楼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心里那个疑问,却没散。那个衣衫旧净、被整场热闹略过的书生,是什么人,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这样的地方,坐成一座安静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