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的事,林知远搁在心里,问了两日。
他托南市卖纸的打听,又问了伯温,总算拼出个大概。那人叫苏小乙,二十有八,考了三回进士,三回都没中,盘缠耗尽,回不了乡,就在城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栖身,靠给书铺抄书、替不识字的人写书信糊口,抄一卷书挣几文钱,饥一顿饱一顿。
这日午后得空,揣了两张阿荞烙的饼,出城去找。
土地庙在城外一片荒坡背后,远远就闻见一股冷灰混着旧纸的气味。庙不大,山门歪着,门板缺了一块,用草帘挡着。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屋顶有几处塌了,拿茅草补过。窗纸破了,漏风,呜呜地响。庙前那片荒坡上,枯草贴地,风一过,沙沙地伏倒一片,半天不起。
林知远站在门口,正要开口,里头先传来动静。
“哪位?”
草帘一掀,苏小乙探出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这个诗会上坐在后排的陌生人。
“在下林知远。”林知远拱手,“前日聚仙楼诗会,见过苏兄一面,冒昧来访,唐突了。”
苏小乙有些意外,还是侧身让他进去:“外头冷,进来说话。地方破败,林兄别嫌弃。”
一脚踏进去,林知远却怔住了。
他原以为落第书生栖身的破庙,必是蛛网遍结、杂物狼藉。可眼前这间庙,虽破,却收拾得极整齐。地扫得干净,缺腿的供桌用石块垫平,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成了书案。一尊掉了漆的土地神像,擦得干干净净,前面还供着一小束干枯的野菊。
最打眼的是书。
一卷卷书、一沓沓手抄的文稿,沿着墙根码放,用木板垫着防潮,分门别类,经史归经史,诗赋归诗赋,抄好待交的、自己拟的文稿、反复圈改的习作,各是各的摞,标签写得工工整整。墙角支着一张简陋的铺,薄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干。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这样,是在苦里头,还死死端着一点体面。
“坐。”苏小乙搬来个树墩,又用豁口陶碗倒了碗热水递过来,“没茶,白水,林兄将就。”
林知远接过,捧在手里。打量这满墙的书卷,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抄的?”
“抄的,也有自己写的。”苏小乙有点不好意思,“抄书是给书铺干活,换口饭吃。自己写的那些,是这几年读书拟的文章、作的诗,没人要,留着自己看。”
林知远抽出一卷他自己的文稿,翻开。
字迹清峻有力,文章看不太懂,却看得出章法严谨,密密麻麻的圈改,一篇文章改了又改,天头地尾写满了小字批注。这样的功夫,比诗会上那些一挥而就、互相吹捧的应酬诗,沉得多。
“苏兄三试不第?”林知远问得直接。
苏小乙也不避讳,点头,神色平静:“头一回,文章不合主考的意;第二回,策论写得太直,触了霉头;第三回,干脆连考场都没进,病了一场,误了考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回下来,盘缠光了,年纪也大了,家里来信让我回去务农,我没回。”
“为何不回?”
苏小乙看着自己那堆文稿,沉默片刻。
“回去,就再没机会读书了。”他轻声道,“我在城里,哪怕抄书糊口,至少还能守着书,还能写。我就不信,我读了这二十年的书,会一点用都没有。”
林知远没说话。庙外的风从没糊好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被生活磋磨出沉静的书生,心里发酸。
想起自己。创业最苦那阵,也这样,所有人都劝他收手,找个安稳工作算了,偏不,守着一摊子眼看要黄的事业,像守着一点不肯灭的火。那时候母亲从不劝他放弃,只在电话里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说实在撑不住就回家,家里永远有口热饭。后来火到底灭了,才懂,人在死撑的时候,旁人说什么该不该撑都不顶用,顶用的是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地方、还有几卷书,是属于自己的。
没说半句“别难过”“会好的”这种轻飘飘的安慰。那种话,听得多了,知道对真正在苦里的人,没用。
放下水碗,挽了挽袖子。
“你这抄的是什么书?”
“《论语》,书铺订的,还差几页。”
“我帮你抄几页。”林知远拿起一支笔,“我的字不如你,工整还做得到,你歇歇手。”
苏小乙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不客人。”林知远已经研起墨,“我在邵先生家,天天抄抄写写,手正痒。你教我格式,我照着抄,抄坏了算我的。”
苏小乙拗不过他,便挨着他坐下,教他每列多少字、用什么格式、天头留白多少。两人就着一张供桌,一个抄,一个在旁边校,笔尖划过麻纸,沙沙地响。
林知远的毛笔字这些日子练得有了些模样,虽谈不上好,却端端正正。苏小乙看他抄了几列,点头:“林兄这笔字,有长进的底子,是练过的。”
“现学现卖。”林知远笑,“在邵先生那儿,扫地、挑水、抄书,样样都得学。”
抄到一处,林知远卡了壳,指着书眉上一行蝇头小楷问他。苏小乙凑过来,立时来了精神,说这是郑玄的注,又引了另一家朱注对照,两家说法哪里相合、哪里相左,哪一处前人考据错了,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说到忘情处,干脆提起笔,在废纸上画出源流,哪一脉传自谁,清清楚楚。
林知远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明白,这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人,这是一肚子真学问,只是没处用、没人听罢了。
“邵先生?”苏小乙神色一动,“可是天津桥南的安乐先生,邵尧夫?”
“正是。”
苏小乙眼里闪过真切的向往:“那是当世大儒。林兄能在先生身边,是天大的福分。”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笔尖,声音轻下去,“我这样的,连先生的门都不敢登,怕唐突了。”
林知远抄书的手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敢登的。”他道,“先生那人,最不看出身。你要真想去,改日我替你通禀一声。”
苏小乙没接话,只是低下头,耳根却有点红了,抄书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日头偏西,林知远抄了小半卷,手都酸了。把两张烙饼留下,苏小乙推让半天,最后红着眼收下了。
走出破庙,冷风扑面,林知远回头望。歪门、破窗、补过的屋顶,怎么看都是个苦地方,可里头那个端方的身影,那码得整整齐齐的满墙书卷,却让人肃然起敬。
落第三回,穷到住破庙,这人也没把自己活成一堆烂泥。守着没人读的文章,照样把地扫净、把被叠方、把字写端正。
想不通,一个努力成这样、却始终不被世界看见的人,到底是靠什么撑着,端着那口不肯泄的气。决定往后多来几趟。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供在土地神前的干野菊,开败了,还端端正正立在一只粗陶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