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破庙,是个落雪的傍晚。雪粒子打在庙瓦上,沙沙地响。
林知远带了半袋糙米、几块炭,说是阿荞让捎的。苏小乙生起一小堆火,庙门用草帘挡严实了,火苗舔着炭,噼啪轻响,两人围火而坐,分吃一块干饼,就着热水。
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来往几回,苏小乙跟他熟了,话也多了。他知道林知远“见过大世面”,来历含糊,却从不多问,只在这种围炉的安静时刻,小心翼翼问些憋了许久的话。
“林兄。”他掰着饼,忽然问,“你说的那个后世,一千年以后,人们还写诗吗?”
林知远想了想:“写。”
苏小乙眼睛亮了:“还写?也还作文章?”
“也作。”林知远道,“而且写诗作文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一千年后,差不多人人识字,人人都能写,写了贴出去,千千万万的人转眼就能看见。”
他说的是后世那种把字句贴到广庭大众下、万人转眼就能看见的法子。可在苏小乙听来,这是难以想象的盛景。书生放下饼,身子都前倾了。
“人人能写,千万人能看?”他喃喃,“那岂不是,再没有埋没的文章,再没有无人赏识的才子?谁写得好,立刻就能名扬天下?”
林知远没急着接话。往火里添了块炭,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
“也不全是。”他慢慢道,“写的人多,看的人也多,可正因为太多了,绝大多数东西,刚一出来,就被更多新的东西淹了。今天千万人看见,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真正能留下来、传下去的,万里挑一。”
苏小乙似懂非懂,催他往下说。
林知远斟酌着,把那个时代讲给他听。在那边,文章诗作多如牛毛,可绝大多数,读者根本不知道作者是谁。一篇文章写得再好,转过十万次,也没几个人记得执笔的人叫什么;一首诗流传天下,用它的人成千上万,写诗的人却湮没在海量的文字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很多很多好诗、好文章,”林知远轻声道,“写它的人,后世没人记得名字。大家读着那些句子,只道好,却不知道是谁写的,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光景的人,得意还是落魄,长寿还是早夭。”
苏小乙急急问:“那李太白、杜子美呢?这样的人,后世总记得吧?”
“记得。”林知远点头,“一千年后,但凡识字的孩子,都还背他们的诗。李白叫诗仙,杜甫叫诗圣,他们的诗,一句一句传下来,刻在书里,写进学堂,没人忘得了。”
苏小乙长长舒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神色。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这样的人,若也被忘了,天理难容。”顿了顿,又小声问,“那,那陶渊明呢?”
“也记得。”林知远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世多少人挂在嘴边。他那种活法,成了后世读书人心里的一处地方。”
苏小乙笑了,火光里,那笑里有泪。他为这些几百年前、与他素不相识的诗人,真心实意地高兴。林知远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的人,自己穷得揭不开锅,心里却装着整个诗的长河,惦记着那些名字有没有被下游接住。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苏小乙起初是高兴的。他听说后世人人能写、文章不会被埋没,脸上有光,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些堆在墙根的文稿,在一千年后真有了去处。可听到最后,那点光一点点黯下去。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可惜了。”
苏小乙终于轻声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写的时候,总盼着有人读的。”他一字一句,“一篇文章,一首诗,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遍,字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写的人心里,其实都藏着个念头,盼着它被人看见,被人读懂,最好,还能记住写它的那个人。哪怕只多记住一个名字呢。”
抬起头,火光在他眼里晃。
“若写得再好,也没人知道是谁写的,那写它的人,图什么呢?”
这问题,把林知远问住了。
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做过把众人文字聚在一处的行当,见过无数匿名的创作者,深夜写的文章、剪的片子,火了,钱被东家分走,名字没人记得;捉刀的、枪手、代笔,写出万人争传的文字,署名却是别人。自己也写过无数方案,那些文字帮着挣过钱、撑过场面,如今回头看,没有一个字是“林知远”的,全是职务的、东家的,散了就散了,连自己都不再记得。
一直以为,被看见、被传播,就是价值。可苏小乙这一问,忽然触到另一层东西。人写字,除了有用、有名,是不是还想要一点更朴素的,就是“这是我写的,你看见我了”。
“我也答不好。”林知远老实道,“我只知道,就算名字留不下来,那些好句子,到底还是被人读着,暖过一些人,帮过一些人。写它的人若知道,或许会觉着,也算没白写。”
“可他还是想要个名字的吧。”苏小乙执拗地轻声说,像在问林知远,也像在问自己。
林知远没再答。
两个人围着那堆火,谁也不说话。庙外风雪扑在破窗上,呜呜地响,庙里那一豆火光,把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大一小,静静不动。
过了许久,苏小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也有点想通了的豁朗。
“罢了。”他拿起火钳,把火拨旺些,“留不留得下名字,是后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写。我若因为怕没人记得就不写了,那我这些年读的书、受的苦,才是真的白费了。写不写在我,记不记得,随它去。”
林知远看着他,心里震动。
原以为,自己是来安慰这个落第书生的。可此刻,反倒被这个守着破庙、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的人,轻轻推了一下。一个明知道可能无人记得、却还要端端正正写下去的人,比这个见过“万世流传”的人,更有底气。
那块干饼已经分吃完了。苏小乙把最后一点饼屑拢进掌心,撒进嘴里,拍了拍手,重新拿起笔,就着火光,接着抄他没抄完的书,好像刚才那场关于身后名的对话,只是歇脚时的一段闲谈。
笔尖沙沙,火光稳稳。
林知远坐在一旁,看着他伏案的侧影,心里那个问题,却比来之前更重了。
人这一辈子,若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拼尽全力做的事,可能到最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那还要不要做,值不值得做。望着火,一时没有答案。
庙外的雪落得无声。苏小乙抄了几行,忽然又停下,自顾自轻声道:“其实也不必非要谁记得。我写的时候,心里痛快,这就够本了。能不能传,是天意,我把我这一份尽到,剩下的,交给光阴。”说罢,自嘲地笑了笑,“林兄别笑我酸。”
“不酸。”林知远看着火,慢慢道,“这话,比多少人都明白。”火光映着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雪落在破瓦上,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