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乙染了风寒,发热,抄书的活计却误不得,误了要赔书铺的定钱。
林知远让他躺着,替他跑一趟南市,去赊些抄书的纸回来。小乙说,南市有家纸札铺,纸好,价钱公道,能赊小账,叫“阿萝纸札”,檐下挂着一面小旗,好找。
寻到地方,林知远先闻见气味。浆糊的米香、松烟的苦香、新纸的草木气,混在一处。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成垛的麻纸、竹纸、藤纸码到房梁,按纸性分了类,一色一色贴着小签。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见纸垛间浮动的细尘。柜台后摞着裁好的信笺、糊好的灯笼骨架、几叠待写的书信。檐下果然挑着一面青布小旗,绣着“阿萝纸札”四个字,针脚细密。
柜台后头,站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干净的靛蓝布襦裙,头发利落地挽成髻,插着一根木簪。她正低头裁纸,一把裁纸刀在她手里走得又稳又直,头也不抬。
“要什么纸?”她问。
“抄书的纸,要经得住墨、不洇的,先赊一刀,改日来结。”林知远照着苏小乙教的说,“是替城外破庙的苏小乙拿。”
女子这才抬眼,目光清亮,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苏秀才的纸,知道了。”她转身去取纸,手脚麻利,“他每回都要那种竹纸,上好的一刀得两贯钱,他用不起,只拿八百文一刀的麻纸,掺了三成竹浆,抄书最合用。你稍等。”
林知远站在柜台前,心里有点意外。原以为开纸札铺的,怎么也得是个上了年纪的店主,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对纸性、对主顾的家底,竟这样门儿清。
纸还没包好,铺子里进来个主顾,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柜台前一站,嗓门很大。
“喂,拿最好的纸,写状子用的,要体面!”
女子取了纸给他看。壮汉瞥一眼,鼻子里出气:“就这?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好纸坏纸,莫不是拿次货糊弄我。叫你们家男人出来。”
铺子里一下静了,几个挑纸的客人都看过来。
林知远眉头一皱,心里那套过来人的火气都上来了。什么男子便欺人,什么主顾也不能这么跋扈,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想着要不要帮着说两句。
可话还没出口,柜台后的女子不慌不忙,先开了口。
“这位客官,我是不是妇道人家,跟纸好不好,是两码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拿起那张纸,“你写状子,要的是挺括、不吃墨、递到官府手里不卷边。你看这张,是楮皮纸,纤维长,韧性足,对着光能看见均匀的丝,落笔不洇,放十年不脆。我再拿张次的给你比。”
又抽出一张,两手分别一揉一展。
“你听声。好纸揉了,声音发闷,展开平整;次纸声音发脆,一揉就裂。你再看价,这种楮皮纸,南市别家卖你一百二十文一刀,我这儿一百,明码标着。我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懂纸,敢在南市立这个铺子?你信不过我,尽管去别家比,比完了,要还是我这儿划算,再回来。”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把那壮汉说得一愣一愣。他拿起两张纸,又是对光又是揉,折腾半天,果然挑不出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掏钱买了纸,临走还嘟囔了一句“倒是个懂行的”,灰溜溜走了。
自始至终,没用任何人替她出头。
林知远把迈出去的半步收回来,准备好的那堆话,全咽了回去。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看见一个女子独自撑铺子,被人刁难,第一反应是“她需要被帮”,却没想想,人家在这南市立住脚,靠的正是这身真本事,根本不需要谁居高临下地救。
“你是苏秀才的朋友?”女子包好纸,递过来,“他病了?”
“受了风寒,躺着呢。”
“纸你先拿去,账记他名下。”她顿了顿,又从柜台下摸出一小包东西,“这是点干姜,你顺带给他,熬水喝,发发汗,比硬扛强。纸钱赊着,姜不要钱。”
林知远接过,连声道谢,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这纸,门道这么深,是家传的?”
“哪有家传。”她笑了笑,“我和离出来,自己立了户,总得有口饭吃。先是给人糊灯笼、扎纸札,后来学着辨纸、进纸,一样一样摸出来的。纸从哪来,什么竹什么皮,怎么沤怎么晒,差一道工序,纸就两样。这里头的学问,够学一辈子。”
和离,自立门户。林知远心里又是一动。想起母亲。父亲走得早,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摆过摊,打过零工,被人欺负过、在背后嚼过舌根,从没低过头,硬是把他拉扯大。眼前这女子裁纸时专注的侧脸,跟母亲年轻时,有几分说不出的像。
低头看柜台,一应用具摆得井井有条。裁纸刀磨得雪亮,镇纸、尺子、浆糊罐各有定处,浆糊罐上扣着个小瓷碟,防着落灰。墙角还晾着几张她自己裱的笺纸,染了浅浅的花草色,雅致得很。柜台一角摞着一沓替人写好的书信,封皮上字迹娟秀,每一封都叠得齐整。一个和离的女子,在南市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把一间小纸札铺经营得有条有理,背后下的功夫,可想而知。
铺子里这时进来个老客,是个白胡子的教书先生,跟女店主熟,一边挑纸一边闲聊。聊到兴头上,老先生讲了段本朝的旧闻。
“说起会说话的,还得数前朝的石曼卿学士。”老先生摇头晃脑,“说是有一回他骑马,马夫没留神,马受了惊,把学士掀翻在地。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以为他非大发雷霆不可。谁知石学士慢悠悠爬起来,拍拍土,对那马夫说,幸亏我是石学士,若是瓦学士,这一跤,可不早摔碎了。”
铺子里几个客人都笑。林知远愣了一下。
石学士,瓦学士。石,摔不碎;瓦,一摔就碎。脑子里把这个弯绕了半圈,才品出那点自嘲的妙处,慢了半拍,这才跟着笑出来,笑得比谁都晚,却越想越觉着有意思。这样的急智和胸襟,摔了跤不迁怒下人,反倒拿自己的姓开个玩笑化解,真是个人物。
女店主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手脚不停地给老先生称纸,算钱,分毫不差。
林知远抱着那一刀纸,还有那包干姜,道了别,走出铺子。
到了巷口,不知怎的,回头望了一眼。那面“阿萝纸札”的青布小旗,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招展,旗下,那个利落的身影正低头裁纸,刀走如飞,稳得很。
抱着纸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来这时代,总带着点过来人的傲慢,当自己懂的多,看见谁都想搭把手、指点一二。可这些日子,从司马光到阿荞,从李二牛到眼前这个女店主,一个个都用各自的法子,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反倒把那点傲慢,磨下去一层。
下回再来,可得想好了头一句话怎么说,别再闹出自作聪明的笑话。这么想着,抱紧了纸,往城外破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