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绕了多久，林知远的腿走酸了，嗓子也喊哑了。
他终于挪到一处稍开阔的桥头，不敢再乱走，就靠着桥栏站住。这里离主街不远，能望见远处灯山的光，却又清静些。他想，就在这儿等着吧，等夜深人散些，再想办法，伯温他们若找过来，桥头也显眼。
夜风带着水的凉意，吹在脸上。桥下的水声闷闷地传上来，一波一波，拍着桥墩。他又累又有点狼狈，鞋尖被人踩脏了，额角沁着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穿过层层人潮，断断续续飘过来。
“林兄，林知远！”
是伯温。
林知远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又近了些，混在锣鼓和笑语里，却执拗地、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林知远，你在哪儿！”
“伯温！”他猛地直起身，扯开嗓子应，“我在这儿！伯温，我在这儿！”
他一边喊，一边朝声音的方向迎。巷子那头，一点灯火，由远及近，晃晃悠悠，穿过人流，朝他这边来。那是一盏手提的风灯，灯罩里烛火跳动，光晕里，渐渐显出伯温年轻的脸，少年跑得额角见汗，一手护着灯，一手拨开人群，眼睛急切地四下搜寻。
“伯温！”
“林兄！”伯温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提着灯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长长松了口气，“可找着你了！”
那盏灯停在林知远面前，昏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笼住，灯焰在罩子里轻轻一跳。他看着伯温满头的汗、通红的脸，喉咙忽然发紧。
“你们，还在找我？”
“那当然。”伯温理所当然，“在大柳树下等了半天不见你，父亲就让我们分头找。桂伯往东边，阿荞抱着小满往南，我往西、往北，找了好一会儿了。”他说着，上下打量林知远，“你没摔着吧？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走丢。”
话是埋怨的，语气里却全是松快和关切，没有半点责怪他乱跑、添麻烦的意思。
林知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问出一句：“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伯温提起灯，笑了笑。
“我寻思，你这人，认路不行，又爱琢磨。”少年道，“人最密的地方你挤不过，肯定往清静处躲；你又常说天津桥的水声好听，迷路了多半会循着水走。我就沿着离水的巷子，一路找一路喊，可不就在这儿找着了。”
林知远怔住。
他没想到，伯温找他，不是瞎撞，是想着他这个人的脾性、他说过的话，一处一处推断过来的。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这样“懂得”着找，是种什么滋味，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你不知道，”伯温提着灯，边走边说，还有点后怕，“父亲一听你走散了，半点不慌，只说分头找，还说你认路不行、但心里有数，不会往黑处去，定在离水近、又清静的地方。我起先往热闹处找，找错了两回，后来照着父亲的话往水边来，可不就找着了。”
林知远跟在灯后，听着这话，心里又是一动。邵雍没来找他，却比谁都笃定他会在哪儿。一个人才来几个月，老人就把他的性子摸到了这份上，知道他慌而不乱、知道他会循水、知道他不会出事。这份不动声色的懂得，比慌慌张张的寻找，更让他心里踏实。
一路上，伯温怕他再走散，干脆空出一只手，虚虚牵着他的袖子，像领着个怕丢的孩子。穿过最挤的那段时，少年用胳膊替他挡着涌过来的人，嘴里念叨着“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兄长在后面”。林知远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被个十六岁的少年这样护着，非但不觉别扭，鼻子反倒一阵阵发酸。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县城的集市上跟母亲走散。那一回他也是这样，又慌又怕，站在人堆里哭。母亲疯了一样在集市里找，找到他时，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生疼，第一句话不是骂他乱跑，是“找着就好，找着就好，咱回家”。后来他长大了，再也没被谁这样找过，他成了那个什么都自己扛、走丢了也得自己摸回去的成年人。
时隔三十多年，在一千年之前的一座灯城里，他又一次，被人提着灯，从人潮里找了回去。
“发什么愣，走啊。”伯温拍了拍他的胳膊，把风灯往他手里一塞，“你提着灯，跟紧我，别又散了。父亲他们在大柳树等着，阿荞回去温了汤圆，走，回家喝汤。”
回家喝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热的石头，咚地落进林知远心里那片又凉又慌的地方，腾起一团暖雾。
他提着那盏灯，跟在伯温身后，一步一步穿过人潮。风灯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拖得老长。少年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灯火在前面晃，他在后面跟着，看着那个不算高大的背影，眼眶一点点热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眼泪还是混着一点说不清是苦是甜的笑，模糊了眼前的光。
这是他穿来北宋以后，第一次，在茫茫人海里，被人找回去。
找到大柳树下，邵雍、王氏、桂伯、阿荞抱着小满都在。一见他回来，阿荞先迎上来，数落他“这么大人还能走丢，吓死个人”，手上却把一直捂着的一碗汤圆递过来，碗还是温的。王氏没说什么，只往他手里又塞了块热乎的点心。桂伯咧嘴笑，说找着就好。邵雍坐在牛车上，看着他，只温和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回来了就好”的安定。
林知远捧着那碗温着的汤圆，站在一圈灯火和人影中间，鼻子一酸，没绷住。
他低下头，借着吃汤圆，把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汤圆是芝麻馅的，咬开，甜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阿荞笑他。
回去的牛车上，一家人挤在一处，林知远坐在最外侧，手里还提着伯温那盏找着他的风灯。灯透过罩子，在车壁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随着车，一晃，一晃。
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灯海。方才他还当那万家灯火与他无关，此刻再看，却觉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等他、找他、会为他温一碗汤的去处。
他在这座城里，已经有了会回头找他的人。
这个念头像那盏灯一样，稳稳落在他心里。他忽然问自己，这份会被人从人潮里找回去的踏实，这份“回家喝汤”的暖，他舍得丢下么。车轱辘咕噜，他答不上来，只把那盏灯，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些。灯焰隔着罩子，温温地烫着他的手，也烫着他那颗在留下与回去之间，越晃越偏的心。
他靠在车壁上，听着一家人在身边絮絮说着今夜哪盏灯最好看，嘴角慢慢扬起来，那点在人潮里冻透的孤单，被这一车的烟火，彻底焐化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汤圆汤，甜到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