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灯上余事滚成麻
书名:安乐窝:穿到北宋蹲大牢,被邵雍捡回家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91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先生,您不下车?”

 

牛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邵雍裹着裘,靠在车壁上没动,只抬眼往巷子里看了看。

 

“不下。”老人道,“你自己进去。”

 

林知远愣住了。今日是孙婆婆家托人来请,说开春了,几户人家凑在一处,有些事想请先生去说道说道。他以为跟往常行窝一样,邵雍主讲,他在旁边添茶旁听,顺便学怎么“听”。没想到,车到巷口,老人却让他独自进去。

 

“上回那几趟,你学会了听。”邵雍看着他,“光听不够,这回,试试自己办。”

 

“我?”林知远心里没底,“先生,我怕办砸了。”

 

“办砸了有我,车就在这儿,实在理不清,你出来叫我。”邵雍道,“可你总得有头一回。去吧,先把事情听全了,别急着下判断,也别急着给办法。记住,一件事,往往不是一件事。”

 

最后这句,林知远没太懂,可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下车,整了整衣襟,往巷子里走。

 

孙婆婆家的堂屋,挤了五六个人,一见他进来,都愣了。

 

“邵先生没来?”孙婆婆迎上来。

 

“先生身子有些乏,在车上歇着,让我先来听听,理一理。”林知远学着邵雍的样子,拱手,不急不躁,“各位有什么事,一桩一桩说,我记着。”

 

众人将信将疑,可见他是邵先生派来的,又是安乐窝的人,到底还是坐下了。这一开口,林知远才明白邵雍那句“一件事往往不是一件事”是什么意思。

 

事情是从孙婆婆家起的。

 

开春要浇返青水,孙婆婆家的田在上游,邻家赵家的田在下游,共用一条小渠。今年雪水少,渠水不旺,孙家浇地时多放了些,赵家不乐意,说孙家把水截了,两家为分水的事,红了脸。

 

这是头一桩,争水。

 

林知远刚要细问,第二桩牵出来了。赵家的汉子说,他不是非要争那点水,是他家今年种粮不够,本指望着冬麦返青多打点,好补上缺口,水再不够,麦子一减产,全家春荒都过不去。原来争水的根子,是缺粮。

 

第三桩又牵出来。赵家缺种粮,本来能向东头的钱家借,钱家去年余粮多。可钱家跟孙婆婆家,前些年因为地界的事有旧怨,钱家放了话,孙家用什么、沾什么,他就不借,赵家要是跟孙家一个鼻孔出气,也别想借他一粒粮。

 

第四桩,还有个李家,夹在中间,他家的田在渠中段,分水的口子正卡在孙家赵家之间,两家都想让李家把口子往对方那边偏一偏,李家人老实,谁也得罪不起,愁得几宿没睡。

 

还没完。孙婆婆插了句嘴,说她家跟钱家僵着,本想请钱家那口子,一个在县衙当过差、认得字的,来帮着立字据,如今也开不了口;赵家汉子又说,他本打算开春让半大的儿子去钱家借粮,如今这条路也断了。你一言我一语,渠水、种粮、地界、旧怨、人情、字据,丝丝缕缕全缠在一处,扯哪根都带出一串。

 

一桩牵一桩,争水连着缺粮,缺粮连着旧怨,旧怨又把不相干的李家卷了进来,几户人家的愁事,像一团乱麻,线头咬着线头,越扯越紧。

 

林知远听得头都大了。

 

他想起自己做买卖那会儿,最怕的就是这种连环套。表面看是争水,往下挖是缺粮,再挖是旧怨,牵一发而动全身,按下葫芦浮起瓢。那时候他手底下有人、有章程、有册子可翻,尚且要熬几个通宵,如今赤手空拳,面对几户红脸的农户、一堆他半生不熟的农事,他才知道“试试办”三个字,有多重。

 

他强压住立刻给方案的冲动,按邵雍教的,先听。他让每户轮流说,不打断,谁家说到激动处吵起来,他就劝一句“一个一个来,都听得见”。他还找来半截木炭,在一片木板上,把几户的田在渠上的位置、谁缺什么、谁跟谁有什么过节,歪歪扭扭画了个大概。

 

听了小半个时辰,他总算把这团麻的脉络理清了。争水是表象,根子是缺水、缺粮,加上旧怨堵着,缺一个让各方都下得来台的分法。

 

他没急着评判谁对谁错,只又追着问了些细处。渠是哪年挖的,宽窄几何,一日能过多少水;各家的田各是几亩,种的是麦是菽;往年不旱时,几户是怎么个用水的次序。

 

这些事,他从前跑买卖时摸了多年的路数,先把底数摸清,再谈解法。众人见他问得在行,又不偏不倚,渐渐也愿意答,连一开始将信将疑的孙婆婆,都搬了个小凳坐下来,一五一十跟他说。

 

问到后来,林知远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有了个粗轮廓。他也愈发明白,这种缠成一团的生计事,最怕上来就抡板斧、一刀切,得先把每根线头找着,顺着捋,急不得。他额角出了层薄汗,心里却比刚进门时定了些。

 

“林后生,你是邵先生派来的,你给评评理,这水到底该怎么分!”赵家汉子急道。

 

“还有我家那口子,到底往哪偏!”李家的也问。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林知远站起身,手心有点冒汗。他脑子里那套现代的“均分”方案已经转起来了,按田亩比例分水,公平合理,再签个协议,白纸黑字。可他想起邵雍的话,又想起炭市那次凑钱拼单碰壁,话到嘴边,又留了三分。

 

“这样。”他开口道,“具体怎么分水,得看地势、看渠,光在屋里说不明白。诸位能不能领我去田边、渠上走一趟,我亲眼看看,再说话。”

 

众人没想到他不急着断案,反倒要下地,愣了一下,纷纷应好。

 

林知远跟着众人往外走,路过巷口时,朝牛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帘掀开一角,邵雍坐在车里,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放下了帘子,那意思是,你自己来,我看着。

 

就这一个点头,林知远心里那点慌,莫名稳了些。

 

他跟着几户人家,往城外的田埂走。一路上,他没再急着想方案,只一边走一边问,问这条渠是哪年修的,往年水大时怎么分,雪水少的年景又怎么熬过来的。渠水浅浅地流着,撞在石上,溅起碎沫,凉丝丝地扑脸。他知道,自己那点书本和职场上的本事,在这片种了一辈子地的泥土面前,做不得数,他得先把自己放空,把这团麻是怎么在土里长出来的,弄个明白。

 

田埂上的残雪化了,踩上去松软,他跟在几户人家身后,一步一个泥印,走得格外认真。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还带着残冬的凉意,泥土却已经悄悄返了浆,踩上去有些发软,泥腥味混着麦苗的青气,扑面而来,一股子开春的活气。林知远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第一次独自挑起一桩别人的生计难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理顺,可他知道,这一步,邵雍在看着他,这几户人家的春耕,也在看着他。他把袖口挽紧,心里那点没底,被田野的风一吹,反倒凝住了,沉成一股非要把这件事办成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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