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郑公园在洛阳城西南,地方不小。
林知远跟着邵雍,一路往里走。园子里花木幽深,竹子成林,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到正堂。一路上静悄悄的,没碰见几个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妇,低着头让路。园子里种了不少牡丹,花期已过,只剩满园的绿叶,可那叶子长得肥厚油亮,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伺候过的。墙角一丛芭蕉,叶子大得像伞,被日头晒得发蔫。
心里一直在打鼓。
富弼。知道这个名字。几度拜相,历经三朝,跟辽国在边境上打过交道,是真真正正做过大事的人。原以为这样的老相爷,府里一定是庄严肃穆,卫士站班,出门八抬大轿。可这一路走来,除了花木,就是竹子,连个站岗的都没见着。
到了正堂,通报进去,里头传话说请。
跟着邵雍进去。堂里凉快,墙角摆着几盆冰,凉气从冰盆里漫出来。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年纪,清瘦,花白胡须,穿一件半旧的道服,手里拄着一根藤杖。他见了邵雍,脸上立刻笑开了,挣扎着要起来。
“尧夫,你来了。”
邵雍快走两步,按住他:“坐,坐,不必起来。”
林知远站在后面,偷偷打量这位老相爷。
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富弼应该是那种不怒自威、说话掷地有声的人。可眼前这个老人,脸上全是笑纹,眼睛弯弯的,像隔壁一个和善的老伯伯。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有些驼,藤杖拄在身边,看着病恹恹的。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后生。”邵雍指了指林知远。
富弼的目光落在林知远身上,笑眯眯的:“哦,就是你那个扫地的?”
“是。”忙长揖。
“不用多礼。”富弼摆了摆手,“尧夫的人,就是我的人。坐。”
在下首坐了。仆役上了茶。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醇。捧着茶碗,偷偷又打量了一遍这位老相爷。富弼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手上有几块老人斑。可那双手端起茶碗的时候,稳得很,一点也不抖。
富弼端起茶碗,跟邵雍聊起来。
聊的是天气,是旱情,是洛阳城里的新鲜事。林知远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插不上。他发现这位老相爷,说话慢条斯理,笑纹很深,跟他想象中那个在辽国刀帐前舌战群臣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新政。
富弼的眉头皱了一下。“朝廷里又在闹。”他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应付不来。近日我已经称病了,一概不见客。什么新政旧政,我都不管了。”
邵雍端着茶碗,笑而不语。
林知远偷偷看了邵雍一眼。老人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林知远知道,邵雍大概不信这位老相爷真病了。
富弼越说越起兴。从河北的边事,说到朝中的人事,从青苗钱的利弊,说到流民图的事。说得很细,哪个人主哪件事,哪件事到了哪一步,他门儿清。林知远越听越惊。这位称病谢客的老相爷,对朝里的事,比谁都清楚。他说自己称病,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日有人来报,说郑侠那幅图,已经呈上去了。”富弼压低了声音,“皇上看了,一夜没睡。”
邵雍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在朝的时候,”富弼摇了摇头,“就说过,新法这事,急不得。可皇上年轻,听不进去。现在好了,闹成这样。”
说着说着,富弼激动起来。
他拍着扶手,说那时候在北边,跟辽国人打交道,是怎么怎么难,辽国人是怎么怎么欺人。说得很投入,手一挥一挥的,藤杖都被他碰倒了,他也没捡。说得起劲,身子越往前倾,手越挥越快。说到要紧处,猛地站起来,往堂下走了一步。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富弼道,“皇上把我叫到跟前,说富弼,这事你去。我说是。我连家都没回,带着两个随从就出了门。”
林知远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碗都忘了端。
“那日在帐前,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正要往下说,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边那根藤杖。藤杖还好好地靠在椅子扶手上,他根本没拿。他就这么自己站起来,自己走下了堂阶,走了一步。
愣在那里。
邵雍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抬手指了指富弼身后的藤杖。
“富公。”邵雍道,“你忘却拄杖矣。”
堂里一下子静了。
林知远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看看邵雍,又看看富弼。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两圈:忘却拄杖了。哦。哦。他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笑晚了。
富弼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着他。那眼神,跟方才笑眯眯的老伯伯,判若两人。林知远的笑僵在脸上,后背一凉。
完了。他在老相爷的府里,当着老相爷的面笑了。
邵雍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富公莫怪。这后生笑你老。”
富弼瞪着林知远,瞪了两息。然后他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那根还在椅子边的藤杖。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笑我老。”富弼笑得直咳嗽,“尧夫,你这后生,倒是个直性子。”
林知远陪着笑,笑里带着一身冷汗。
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富公,哪里是什么病恹恹的老人。他站起来走那一步,精神头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人还足。他称病谢客,是躲新政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什么病不病的,他精神好得很。
仆妇过来,把藤杖捡起来,重新递到他手里。富弼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回他乖乖地拄着杖,可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你莫看他现在这样。”邵雍对林知远道,“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在辽国的军帐里,对面是辽国的皇帝和满帐的刀斧手,他脸都没红一下。”
林知远瞪大了眼。
看看眼前这个刚才还走不稳路、被一句“忘却拄杖”逗得哈哈大笑的老人,怎么也没法把他跟“辽国刀帐”这四个字连起来。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富弼摆了摆手,“老了,不行了。现在就想图个清静。”
林知远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坐在他对面、笑纹很深、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年轻时真的干过那些事?在刀帐前舌战群臣,在两国之间为了一个字争得你死我活?
他开始好奇了。
一个这么怕麻烦、这么想躲清静的人,年轻时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那种地方,跟拿刀的人争一个字?
从富郑公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林知远走在邵雍身边,心里还在翻江倒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木幽深的园子,想起方才那个在堂下走了一步、被邵雍一句“忘却拄杖”逗得哈哈大笑的老人。
“先生,”他忍不住问,“富公年轻时,真在辽国舌战过?”
“改日你自己问他。”邵雍打断了他,“他今日兴致好,明日再来,他自己会说。”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邵雍这是要他自己去听。那些当年在刀帐前发生的事,他得从富弼自己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听出来。
他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头已经落了,天边烧着一片晚霞。林知远跟在邵雍身后,脑子里还在转。他原以为这一辈子,能在洛阳见着这些课本上的人,就已经够了。他没想过,这些人会坐在他对面,跟他聊自己当年的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头见顶头上司,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可在富弼面前,他竟然不怎么紧张了。也许是因为这位老相爷太随和了,也许是因为他这一年在洛阳,已经见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知道,明日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