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一战,战场清理了整整两日。
陈牧没有歇着。趁着徵贰无力攻城的空档,他白日主持布阵,夜里便跟着清理战场的队伍,去沼泽边查看。
以灵脉化阵,进展比他预想的顺利。
有赵衍的图、墨十三的阵枢,再加上他这位地师传承人亲手引导,那条深藏地下的主脉灵气,被一点一点引了上来。
灵气顺着墨十三用铜片和枣木埋下的阵枢流转,在龙编城下,织成一张与城墙、地脉相连的光网。
光网一成,那道狰狞的北墙裂缝,竟被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内里托住,不再扩大。城下被黑气侵蚀的支脉,
也得到主脉灵气滋养,重新有了一丝生气。
墨十三蹲在阵枢旁,听着铜片里那声若有若无的嗡鸣,一连三日没挪窝。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古怪的机括,
不吃力,只认地。
他掌心贴着夯土,那股灵气顺着城基游走,像血在人的脉里走,一起一伏,他摸得清清楚楚。
第三日傍晚,清理战场的队伍带回一样东西。
一个军侯模样的敌军军官陷死在沼泽里,尸体捞上来时,怀里紧紧揣着一块骨片,
掰都掰不开。士卒不敢怠慢,送到了陈牧面前。
陈牧接过骨片,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这骨片比先前在伤兵身上见过的大得多,也精致得多。它打磨得莹白如玉,约有半个巴掌大,
上面刻满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
那纹路一圈套一圈、彼此勾连,全是涡旋。涡旋的中心,是一个陈牧熟悉的符号。
巫咸的标记。
他立刻去找赵衍。
老人接过骨片,只看了一眼,那张老树皮似的脸就变了颜色。他捧着骨片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
“这不是寻常的符牌。”赵衍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祭器。”
“祭器?”
赵衍没有立刻答。他把骨片凑到灯下,眯着眼,一道纹路一道纹路地辨认,越看,脸色越沉。
“你摸摸看。”他把骨片递回给陈牧。
指尖刚一触到骨片,陈牧浑身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这骨片是凉的。那凉不像玉石、金属那种死物的凉,倒像一种阴寒的、能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他忍不住松了松手指,那骨片却像吸在掌心,滑腻腻的,沾着一层洗不净的阴。
他催动麒麟灵魄去探,竟辨出这骨片里残留着一丝极微弱、却极怨毒的气息,那气息和地脉里的黑气,同源。
“这骨片,”陈牧的声音发干,“是人骨磨的?”
赵衍点头。
“人骨为器,鲜血为引,是血祭最阴毒的一路。这样的东西一旦沾上血气,便再也洗不干净。”
老人指着那一圈圈涡旋纹路。
“这些纹路,是血祭的阵纹。你看这一圈,是引气的,这一圈,是锁魂的,最中心这个,是和主祭坛相连的。”
他放下骨片,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我先前只当巫咸,是在龙编城下,布了一个侵蚀地脉的局。”赵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陈牧从未听过的凝重,
“如今看,我把他想小了。”
“什么意思?”
“这祭器,是和主祭坛相连的。一个军官身上,就带着这样一件祭器,说明什么?”
赵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陈牧。
“说明他的祭坛,不止一处。他在整个交趾,在红河沿岸的山川地脉节点上,布下了一张血祭祭坛的大网。”
陈牧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想起墨十三探到的、城外地下吸收灵气的东西,想起徵侧发行的骨钱,想起那些士兵贴身佩戴的骨片。原来,
那些都不是孤立的。
它们,是这张大网上的一个个结。
“龙编城下的地脉,为何会被黑气侵蚀?”赵衍自问自答,“单靠他一个人、一座祭坛,发不出这样的力。是他布在交趾各处的祭坛同时抽取地脉灵气、污染地脉。龙编,只是这张大网里被波及的一处。”
“他费这么大周折,布这样一张网,”陈牧盯着那块人骨祭器,“究竟要做什么?”
赵衍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要唤醒,地脉深处,沉睡的东西。”老人道。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赵衍摇头,那双看过二十二年南疆风云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一种近乎无力的东西。
“我儿子的遗信里,只提过一句。他说,红河地脉最深处,镇着一样上古遗留的东西,巫咸称它为‘祖灵’。”
“我查了二十二年,也没查清那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看向陈牧,一字一顿。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样东西,是被人镇在地底的。巫咸用血祭污染地脉、抽干灵气,就是在一点一点,毁掉镇压它的封印。
一旦封印破开,那样东西醒过来……”
赵衍没有说下去。
屋里,一片死寂。灯花又爆了一下,这一回,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变了形。
陈牧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莹白的人骨祭器。那一圈圈涡旋纹路,在昏黄灯火下,
像是活了过来,正缓慢旋转,像一只只凝视着他的、冰冷的眼睛。
徵侧的刀兵,是明面上的敌人。而巫咸,借着这场战争的掩护,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底,
悄无声息做着另一件足以倾覆整片土地的事。
他何曾是在帮徵侧。他借着这场战争,用人命和鲜血喂养祭坛,推进的,是他自己的局。
那一夜,陈牧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根高耸入云的铜柱,依旧立在苍茫的原野上。可这一次,柱身上的裂纹比上回更大,更深。
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正在蔓延的蛛网。
他看见,有漆黑的液体正从那些裂纹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顺着铜柱上的铭文往下淌。那黑液所过之处,
铜柱上的青光,一寸一寸黯淡。
陈牧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里衣。他抬手去擦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在发烫。那热不同于麒麟灵魄催动时的温热,
它更古老,更深沉,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厚重的大地,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掌心那块骨片,他已用布包好,搁在案角。那点阴寒,却像还留在指腹上。
夜色深沉,龙编在连日血战后沉入难得的安眠。他抬头,望向城外远处那片连绵的雨林。
就在那里。雨林深处的某一处,一点微弱的绿光,正一明一灭,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幽幽闪烁,像鬼火。
又像,一只在暗处一点点睁开的眼睛。
那点绿光,离得远,却钉在他眼里,散不去。
他们刚刚,才在沼泽里赢了一场大胜。可他半分也轻松不起来。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战场上。它藏在地底,藏在那张血色大网的中央,正借着这场战争,一点一点,苏醒。
而雨林深处那点一明一灭的绿光,今夜,比上回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