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整,江海市特种材料与应急装备研究院,地下二层会议室。
会议桌不大,勉强坐得下六个人。此刻桌边坐着三位组长——监测组长老赵、装备组长老钱、后勤组长老孙。沈蔚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刚赶出来的波形比对报告。墙上的大屏分成三个画面:郑定山在办公室,背景是还没拉开的窗帘;宋专员在应急厅的值班室,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万崎在信息研判室,面前摞着厚厚一沓打印纸。
没有人寒暄。
郑定山开门见山:“人都到齐了,那就先说第一件事。北郊的信号,确认了没有?”
老赵起身,把波形图投到主屏上。两条曲线重叠的部分用红色高亮标了出来,重合度标着数字: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凌晨五点十七分首次捕获,到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一共捕捉到七次间歇性能量溢出。”老赵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扎实,“波形特征与步行街现场采集的蜈蚣怪能量波动一致,偏差在仪器误差范围内。我们做了三次交叉比对,包括滤波降噪后的模板匹配和峰值间隔分析,结论相同——北郊废弃化工厂地下,存在与步行街蜈蚣怪同源的生物能量源。”
“是同一只?”宋专员问。
“大概率是同一只。”老赵调出步行街的现场能量衰减曲线,“步行街战斗结束后,我们在半径三公里范围内做过连续十二小时的余波扫描,能量信号在战斗结束后约四十分钟彻底消失。当时有两种可能:一是异兽死亡后能量自然消散,二是异兽脱离扫描范围后信号丢失。现在回头看,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它受伤后潜入地下,向北移动,在北郊找到了新的藏身处。”
“确定是重伤?”郑定山问。
沈蔚接话:“从波形振幅判断,北郊信号的峰值约为步行街战斗状态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频率偏低,波动规律,没有剧烈起伏。符合重伤后进入深度休眠恢复的特征。”
“也就是说,它现在是属于养伤休养阶段”郑定山总结。
“没错,目前没有苏醒迹象。但按照步行街战斗时的能量强度推算,如果它进入主动恢复阶段,波形振幅会逐日递增。”沈蔚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我们需要持续监测,一旦波形斜率发生变化,就意味着它即将苏醒。”
郑定山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接转入第二个话题:“试验机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装备组长老钱。
老钱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是研究院里资历最深的结构工程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腿,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江海—甲一,三天加急,做了三轮改动。”他说,“第一轮换掉了储能单元的电解液配方,能量密度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十八,但散热跟不上,连续运行超过九分钟就会出现热衰减。第二轮加了强制风冷,把极限运行时间拉到十五分钟左右,代价是整体重量增加了将近七公斤。第三轮改了动力分配逻辑,把上肢输出优先级调高,下肢维持基础机动,牺牲了一部分移动速度,换来了近战打击力的提升。”
“说结论。”郑定山打断了他。
老钱沉默了两秒。
“以步行街那四套未知战甲为参照基准,我们目前的攻击力大约是黄色战甲常态的百分之五十。对异兽甲壳的模拟打击测试,在实验室条件下可以留下深度约三毫米的划痕,但无法贯穿。换句话说——打不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它能干什么?”宋专员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只是在问事实。
“牵制。”沈蔚替老钱回答了这个问题,“试验机的设计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单挑击杀。我们的定位是二级响应——探测、牵制、掩护平民、为专业战力争取时间和空间。以目前的数据,试验机可以在异兽正面吸引注意力的情况下持续作战大约八到十分钟,通过高频打击干扰异兽的行动节奏,阻止它向人口密集区移动。如果配合地形和火力支援,理论上可以为撤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窗口。”
“八到十分钟之后呢?”万崎问。
“之后必须撤出战斗。”沈蔚没有回避,“储能单元的热衰减是不可逆的,超过安全阈值后动力输出会急剧下降,届时试验机连维持基本机动都有困难。我们没有备用电源,也没有快速更换方案。目前的续航——是一次性的。”
又是一阵沉默。
郑定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万崎,你那边呢?”他问。
万崎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但没有低头去看,显然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
“四套战甲的使用者,我们仍然没有锁定具体身份。步行街和物流园的时间线交集已经缩到了两百人以内,但这两百人里没有出现任何与战甲相关的购买记录、通讯痕迹或社交网络讨论。他们就像是——”他顿了一下,“就像是穿着那身东西的时候是另一个人,脱下来之后彻底回归日常,不漏任何破绽。”
“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是本地人?”老孙第一次开口。
“有可能,但概率不大。物流园和步行街两次事件的间隔很短,如果是外地流入,必然会在交通住宿系统中留下轨迹。我们查了高铁、航班、酒店登记,没有匹配项。”万崎摇了摇头,“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判断——他们就住在这座城市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上班、吃饭、睡觉,和所有人一样。只有在异兽出现的时候,他们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这个判断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郑定山打破了沉默:“试验机如果投入实战,操作员有人选了吗?”
沈蔚点头:“装甲适配测试做了四轮,筛选出三名候选。其中体能和反应综合评分最高的是一名叫赵衍的研究员,二十七岁,有过两年野战部队经历,退役后读研,毕业后进了我们院。他在模拟负重和动态平衡测试中的表现明显优于另外两人。”
“他自己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宋专员问。
“知道。”沈蔚说,“我跟他说过,目前试验机对异兽的实际杀伤力有限,作战风险很高。他的原话是——‘总得有人先穿上试试。’”
郑定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试验机投入北郊行动,我原则上同意。”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但有三个条件。第一,行动前提是蜈蚣怪确认苏醒并有向城区移动的迹象,我们不主动进攻,只做防御性部署。第二,试验机作为最后手段使用,优先依靠现有封锁和疏散方案控制局面。第三——”他看向沈蔚,“操作员必须是自愿的,而且要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件衣服挡不住异兽的全力一击。”
“明白。”沈蔚说。
“那就这样。”郑定山合上面前的文件,“监测组继续保持对北郊的能量监控,每两小时出一份波形趋势报告。装备组对试验机再做一次全面检查,重点是散热系统和动力输出的稳定性。后勤组今天之内完成北郊周边的交通管制预案和疏散路线规划。万崎那边继续跟,不需要等到行动再确认身份,如果能提前接触到那四个人,也许我们就不需要让试验机去打第一仗了。”
各组组长陆续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收拾文件的窸窣声。
沈蔚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还亮着的波形对比图——两条几乎重合的曲线,一条来自步行街的血战,一条来自北郊地下的蛰伏。它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四十公里的距离,还有那套刚刚获得批准、即将第一次面对真正异兽的试验机,和那个愿意穿上它的人。
她关上门,沿着走廊走向地下三层的装配间。那里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