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浪泊,出奇地静。
打了一整日的水陆两军,像是都耗尽了力气,隔着那片暗沉沉的大水,各自舔舐伤口。
没有鼓声,没有喊杀。连对岸的篝火,都烧得有气无力,一明,一灭。
湖面,平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偶尔有鱼翻个花,又沉下去。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又平了。
陈牧睡不着,独自一人,循着水声走到了湖边。
夜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气。
他深吸一口,腥气里又混着泥底翻上来的土味。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对岸连绵的、稀疏的火光。
青石被夜露浸得发凉,隔着衣裳透上来。
明日这一仗,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在这片沼泽、这片水里。
白日里刚点过兵,两万张脸从校场上过。
枪矛如林,甲叶如鳞,喊出来的号子能把浪泊的水震得发颤。
一张张晒得黝黑,眼神却都亮着。
陈牧知道,等这一仗打完,这些脸里,总有一些,要永远留在对岸。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陈牧回头。骆珠提着一盏小油灯,正从一片矮坡后转出来。
她身旁的泥地上,支着一个小泥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陶罐,咕嘟,咕嘟,正不紧不慢地熬着药。
苦涩的药香,混着湖畔的水汽,弥散在夜风里。
她挽着袖子,手腕被药气熏得泛白。发鬓上沾了一点草屑,也顾不上拂。
竹枝在她指间转了半圈,药面上泛起一圈白沫。
“给伤兵熬的最后一批药。”
骆珠在他身旁,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拿一根竹枝,轻轻搅动罐里的药。
油灯搁在两人中间,火苗被风一压,矮了一截。
“明日一打起来,就顾不上了。得趁今夜,多备些。”
陈牧点点头。
两个人,便都没再说话。
陈牧拿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搅药,神情很专注。
湖风把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吹过来一些,混着水汽,并不难闻。
陶罐里的药咕嘟作响。偶尔对岸营盘里,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马嘶。
除此之外,天地间静得像是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骆珠才轻声开口。
“明日,你要小心。”
“你也是。”
“我在后方,没事的。”骆珠笑了笑。
火光映着她清减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方,也不一定安全。”陈牧看着湖面。
“徵侧有象兵,有奇兵。一旦阵线被冲开,后方就是前方。你救治伤兵,别光顾着别人,自己也机灵着些。”
骆珠搅药的竹枝,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灯光在她眼底晃。
她侧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陈牧的侧脸,眼里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关心人了?”
陈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望着湖水。
“我一直都会。”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陈牧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手。
湖畔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以前,”他道,“没有需要我关心的人。”
骆珠握着竹枝的手,又顿住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她重新低下头去搅那罐药,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灯火摇曳。陈牧没有看见,她垂着的侧脸,耳根一点一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一直红到了耳后。
“药……药快好了。”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声道。
“好。”
两个人,又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静,和方才不同了。空气里,除了药香、水汽,像是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甜甜的,又有些发烫,在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里,悄悄地流转。
谁都没有再去点破。
药熬好了。骆珠盛出一碗,递给陈牧。
“你的,补气养神的,趁热喝。”
陈牧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舌根却有一丝回甘。
药碗底沉着一点药渣,他没刮。
当夜,陈牧回到自己的帐篷,和衣躺下。
或许是那碗药起了安神的效用,或许是这些日子实在太累。他竟真的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浪泊,没有战场,没有两军厮杀。
只有一根铜柱。一根极高、极粗的青铜巨柱,孤零零矗立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直插云霄。
那铜柱比他见过的任何石碑都高。柱身上的金光明明灭灭。
柱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铭文,正一笔一划,散发着幽幽的、温润的金光。
柱基处云雷纹层层叠叠,和他残玉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牧走上前去。
他认得,那便是赵衍和马援口中,要立在交趾最南界、让后人铭记的铜柱。
柱身上的铭文他一个也不识,却像是每一个都烫人。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柱身上那些温热的铭文。
就在指尖触到铜柱的一瞬——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那根巍然屹立的铜柱,自他指尖触碰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爬满了整根柱身。
轰。
铜柱,碎了。
碎响在梦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砸在他耳膜上。
无数青铜的碎片挣脱柱身,腾空而起,在他眼前漫天飞舞。
陈牧抬头。
碎片越来越多,把那点天光也遮没了。
每一片飞舞的青铜碎片上,都刻着一张脸。
他认得其中一些。
张猛,那个用鲜血画出沼泽路线的斥候,正静静地看着他。
沈放,那个断了一条腿、说要亲手把名字刻上铜柱的老水军,冲他咧了咧嘴。
还有更多,更多的脸。
有十六七岁、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有满脸风霜、像庄稼汉一样朴实的老兵。
也有他叫不出名字、却分明在哪个队列里擦肩而过的面孔。
无数张脸,在青铜碎片上,沉默地望着他。无声,无息。
其中有几张,他昨夜还见过。
“不……”
陈牧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帐中,一片漆黑。原来是梦。
帐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又远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场噩梦般的窒闷里,挣脱出来。
他摊开手。那块残玉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焐得滚烫,硌得掌心生疼。
玉面上那道发丝裂纹,比先前又长了一丝。
梦里那根碎裂的铜柱,和碎片上那一张张沉默的脸,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明日的浪泊,会有很多人,把命永远留在这片暗红色的水里。
而他,拦不住。
他能算准地脉的走向,能看破巫咸布下的阵,却算不准,明天日头升起的时候,身边还能剩下几张熟脸。
帐外,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离天亮,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帐外的更鼓敲了四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窗外风又紧了一阵。
帐顶漏下一点月光。
他索性不再躺下,就着黑暗,把那块残玉重新握回掌心,一直握到它被体温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