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浪泊上空,号角呜咽着,一声接一声,滚过四野的荒草。草尖上的露被吹落,滚进泥里。
马援登上中军擂鼓台。
五十五岁的老将军,一身玄甲,须发花白,在晨风里一绺一绺地飘。甲片缝里,还嵌着昨日的泥,干成一片黑壳。
他双手握住鼓槌,回过身。台下是一张张脸。
被火烧过的,被刀砍过的,沾着血,也沾着黑泥。有人嘴唇裂了口子,血痂结了一层。有人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早浸透了,滴着水。还有人光着半条膀子,肩上一道新伤,皮肉翻着,露着白茬。
马援的目光在那些脸上慢慢扫过一圈。然后他转身,抡圆了双臂。
咚。
咚,咚。
鼓声沉。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浪泊的旷野上一下一下跳。一声压着一声,往人骨头里钻。
“大汉的儿郎。”马援一边擂鼓,一边振臂嘶吼。苍老的声音劈开来,“随本将,杀。”
“杀。”
八千中军齐声吼。吼得天上的云都像在抖。最后这一鼓,是往死里去,也是往活里去。
疲惫了一夜的脸,一张张抬起来。有人把绑腿又勒紧一道,绳头咬在牙里。有人啐掉嘴里的血沫,握紧长矛。矛杆上的汗,把原木浸得发滑。
四路大军,同时发动。
东侧高地上,骆石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张满硬弓。箭一茬一茬泼下去,呼啸着钉进敌阵脚,压得对面抬不起头。
沼泽小道里,韩荆的左翼像一把尖刀。不响,不出声,贴着泥里往徵侧的侧后插。脚下的烂泥咕嘟冒泡,没人顾得上。
水面上,周昌的楼船横过来。浪泊所有水上退路,被一截一截封死。拍竿起落,弩机齐发。想从水上溜的敌船,一艘一艘沉下去,水面鼓起一串暗红的泡。
正面,马援亲率的中军,排成厚重的方阵。盾墙立起来,长矛指天。踩着鼓点,一步,一步,朝徵侧那面中军大纛碾过去。脚下的泥被踩实,发出黏腻的水声。
陈牧就在马援身侧。他闭上眼。麒麟的感知铺出去,铺到极致。
脚下整片战场,地脉的走向,敌军的调动,伏兵藏在哪道沟里,哪片阵形薄,全像一幅活图,映进他脑子里。那图用眼看不着。它从脚底一寸一寸渗上来。沟里有几个人,对面几匹马,他都摸得出来。
“左翼三百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快,“一队藤甲兵想绕后。调一排弩手,封住那条沟。”
传令兵把令旗打出去。
“正前方。盾阵后头藏着象兵。别硬冲。让开正面,引他们进前面那片软泥地。”
“东南角,地气虚浮,底下是暗沼。追不得。”
他一句一句报。身旁的传令兵跑成一道虚影,把他的话变成令旗、号角,传向全军。
马援依着他的话调兵。汉军像长了眼睛,一次一次料在敌前头,绕开陷阱,把防线撕开一道又一道。
他每报一句,眼前就花一分。那口井像被人拿瓢往外舀,一瓢比一瓢见底。感知铺得越开,真元耗得越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在里头敲。他不敢停。慢一息,前头就要多倒下几个人。
那队绕后的藤甲兵刚摸进沟,迎面一轮齐射。藤甲挡得住刀,挡不住居高临下的劲弩,顷刻间撂倒大半。剩下的人想退,沟口又被两轮箭堵住。
被引进软泥地的象兵,战象四蹄往下陷,进不得退不得,反倒成了楼船弩机的活靶。
马援一边擂鼓,一边侧耳听各处回报。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样乱的一片战场,看得这样通透。
他没问这本事打哪来。非常时候,能多救一条,就是一条。
仗从清晨打到正午。
日头爬到天顶,被战场上腾起来的血雾、烟尘,还有那股散不开的瘴气,遮得发白。双方都杀红了眼。
沼泽里的水早被踩成了浆。泥滩上的尸体一层压一层,堆成小丘。乌黑的血混着泥,汩汩往浪泊里淌,把岸边的水染成浓稠的暗红。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鼓声,濒死的哀号,混成一片,震得耳膜发木。
陈牧的真元,见了底。他感知了这一路,早把那口井掏干了。眼前骤地一黑,耳朵里嗡嗡响。腿一软,单膝跪进泥里。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一滴一个泥点。
“陈牧。”马援一边擂鼓,一边厉声喝,“撑得住么。”
“撑得住。”陈牧咬着牙,扶着盾站起来。嗓子哑的。
“撑不住,就说。”
“我不会说的。”
他抬头,迎上马援的目光。老将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痛,有担忧,也有一种了然。
他没再劝。转头对亲兵沉声道:“护好他。”
亲兵应一声。几面盾往陈牧身前又压近半寸,替他隔开乱飞的流矢。一支箭钉在盾面上,箭尾嗡嗡颤。
仗打进最惨烈的胶着。
就在这时,陈牧脸色骤变。
他一直死死锁着的那股黑气,那股笼罩战场、滋养阵纹的黑气,在死人最多、最烈的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没了。
不是被打散的。是像退潮一样,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陈牧的心沉下去。别人不懂,他懂。
巫咸不需要再吸了。这半日流的血,死的人,够了。最后那份祭品攒齐了。他在收束力量,要在湖底,把最关键的那一步走完。
“将军。”陈牧再顾不上指路,一把抓住马援的手臂。声音发紧,“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
“湖底。”陈牧望向浪泊那片暗红的水面,一字一顿,“巫咸在湖底。他要收网了。”
马援眉锁紧:“你一个人下去。太凶险。我派一队精锐护你。”
“来不及,也带不了。”陈牧说得很快,“寻常人下不到那么深。去了,白送。只有我,靠着麒麟,能找到他。”
“他要是真把血祭做完,会怎样。”
“整片交趾的地脉都要被污了。”陈牧的声音压得更低,“战场上这些人,汉军也好,叛军也罢,一个都活不成。”
马援沉默。他望着眼前这张年轻、苍白,却硬得像铁的脸,又回头望了望那片胶着的战场。鼓槌还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片刻,他咬了咬牙。
“去吧。”他重重拍了拍陈牧的肩,“湖底的事,交给你。水面上这些敌人。”
马援转身,重新举起鼓槌。苍老的声音里是撼不动的果决。
“老夫替你拖住。定不让一兵一卒,扰你。”
陈牧深吸一口气,对着这位老将军,一揖到地。然后他转身。
召来韩荆、骆石,飞快交代骆珠。几人汇合赵衍,朝浪泊水边那处隐秘入口奔去。那是张猛血图上标的地方。
身后,战鼓如雷,杀声震天。马援用他的八千中军,替他撑起了一片能纵身跳进深渊的天。
陈牧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那面鼓,那个人,脚就再迈不动了。
他咬了咬牙,迎着浪泊方向,跑得更快。风灌进喉咙,全是浓重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