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酸腐味，混合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气。
陈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挡在垃圾箱上的庞然大物。
即便隔着几米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东西体型的夸张。
那是一条狗？
不对，这体格都赶上小牛犊子了。
“呜——”
低沉的嘶吼声从阴影里传来，像是风灌进破风箱的动静，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颤音。
陈序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了扶并没有度数的平光镜框。
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余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轮廓。
确实是一条狗，只不过长得实在太寒碜了点。
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激素饲料，这黑狗的脖子粗得离谱，上面还鼓着两个巨大的肉瘤，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看着就像是另外两个脑袋没长好，畸形地挂在脖子上。
“啧，这是生了多大的肿瘤啊……”陈序心里一阵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年头，流浪动物的日子不好过，长成这样估计也没人敢收留，只能在这儿翻垃圾吃。
阴影深处，实际上正操控着这头“深渊三头犬”的驭兽师陆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藏身于十米开外的废弃配电箱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控制契约的骨哨。
“撕碎他。”
陆鸣在心底默念，一道充满杀戮欲望的精神指令顺着灵魂链接，狠狠抽打在三头犬的识海中。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头来自深渊的凶兽下一秒就会扑上去，用那三张足以咬碎钢铁的大嘴，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路人撕成碎片。
然而，预想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
当那道指令传达的一瞬间，原本弓起身子准备扑击的三头犬，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骨。
在它的感知视界里，眼前站着的哪里是什么瘦弱的人类青年？
那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的太古凶神！
陈序身上那股虽然极力收敛、但依旧无意间泄露出的生命威压，就像是一座看不见顶峰的巍峨黑山，轰然砸在了它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源头的绝对上位压制，是刻在它每一个细胞里的恐惧本能。
只要它敢动哪怕一根爪指头，那种名为“毁灭”的规则就会瞬间将其抹杀成渣。
“呜……汪！”
三头犬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原本凶戾竖起的背毛瞬间服服帖帖地趴了下去。
它那三个脑袋——不论是中间的主头，还是两边那两个被陈序当成肿瘤的副头，此刻都在疯狂地做着同一个动作：低垂，讨好，甚至因为争抢着表达臣服而互相挤撞在了一起。
它那条长着倒刺的尾巴，更是摇得像个装了马达的螺旋桨，带起了一阵腥风。
陈序愣了一下。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怎么突然就这副德行了？
“饿坏了吧？”
陈序看着那只因为过度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大狗，心里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他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尤其是看到这种身患残疾（两个大肉瘤）还这么懂事的动物。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还没拆封的“王中王”火腿肠。
这本来是他打算回家煮泡面用的存货。
“便宜你了，正宗淀粉肠，含肉量虽然不高，但顶饱。”
陈序咬开金属环，随手一抛。
那根暗红色的火腿肠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在这一瞬间，陈序指尖残留的一丝气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火腿肠内部。
对于凡人而言，这依旧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零食。
但在三头犬眼中，那根飞来的火腿肠却在刹那间爆发出万丈金光，仿佛是一截由纯粹的生命本源凝聚而成的“圣肉”！
那是足以让任何深渊生物疯狂进化的神之恩赐！
“吼！”
三头犬甚至忘记了对“神”的恐惧，本能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它猛地跃起，中间的大嘴精准地接住了那根火腿肠，连嚼都舍不得嚼，直接吞入腹中。
“轰——”
一股霸道至极的暖流瞬间在它体内炸开，原本死死缠绕在它灵魂深处、属于陆鸣的奴役契约，在这股高位格能量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蛛网一般。
崩断。
彻底的崩断。
“不——！！！”
躲在暗处的陆鸣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灵魂契约的反噬来得比闪电还快。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塞进了一颗高爆手雷，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普通人随手喂食的动作，竟然成为了切断他与契约兽联系的斩首一刀。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巷深处炸开。
就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被人一锤子砸烂。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陈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腥气飘了过来，地上似乎还有什么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淌。
“这小区的地下管网真是没救了。”
陈序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听这动静，估计是哪根排污管炸了。也不知道物业管不管，明天得去投诉一下。”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去研究那恶心的“爆管”现场。
回过头，他发现那只大黑狗已经挪到了自己脚边。
这只原本浑身燃烧着地狱烈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深渊恶兽，此刻正极其小心地收敛着体表的高温，生怕把自己那一身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星子蹭到陈序那双并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拖鞋上。
它趴在地上，三个脑袋叠罗汉似的搁在陈序的鞋面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濡慕和讨好。
“嘿，你这小家伙还挺自来熟。”
陈序看着这狗一副赖上自己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在狗那硕大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入手粗糙，像是摸在了一块温热的砂纸上。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三头犬浑身僵硬，幸福得差点晕死过去——这是神的抚摸！
这是洗礼！
“这就是所谓的‘哪怕身处黑暗，也向往光明’吗？”陈序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觉得这狗虽然长得丑了点，但眼神挺清澈，也不咬人，关键是看着挺可怜。
“行吧，看你也无家可归，跟我回去算了。不过我那儿地方小，你这一身皮肤病回头得去宠物医院看看，别传染给我。”
陈序拍了拍狗头，站起身来，“既然这么黑，以后就叫你‘小黑’吧。”
三头犬……不，现在是小黑了。
它听懂了这个名字蕴含的契约力量，激动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娇嫩的“汪”。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苍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清理小组”成员，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们接到了最高级别的警报，说是代号“地狱犬”的SSS级通缉犯陆鸣出现在这片区域，疑似要进行大屠杀。
然而，当他们冲进小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石化了。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
那个让整个异能界闻风丧胆的驭兽师陆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在阴沟旁，死状惨烈得仿佛遭到了天谴。
而在几米外。
那个穿着老头衫、大裤衩的青年，正一脸嫌弃地用脚尖拨弄着那头传说中的深渊魔兽。
而那头曾经一口吞掉半个特战队的恐怖三头犬，此刻正夹着尾巴，像只受了委屈的泰迪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后，甚至为了配合青年的步伐，刻意放慢了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苍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就是神明的手段吗？
不需要出手，甚至不需要回头。
仅仅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圣物”喂食，就策反了敌人的最强兵器，并利用因果反噬，在谈笑间抹杀了一位SSS级罪犯。
最可怕的是，这位冕下甚至还在抱怨“市政管道爆裂”。
这是何等的境界！
在他眼中，一位顶级强者的陨落，竟然和爆了一根水管没什么区别！
“那个……那边的几位。”
陈序注意到了这群突然出现的“特警”，还以为是来处理爆管事故的抢修队，或者是巡逻的安保。
他指了指阴影深处，好心地提醒道：“别往里走了，那边下水道好像炸了，一地的脏水，味儿挺冲的。你们最好戴个口罩。”
叶苍浑身一震，立刻领悟了神明的“暗示”。
那是让清理这一地的“脏东西”，不要惊扰了凡人的安宁。
“是！明白！我们马上处理！”叶苍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回答，额头上全是冷汗。
“现在的市政效率还挺高。”陈序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转身带着小黑朝巷子另一头的居民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正兴奋地围着自己转圈的小黑，又看了看自家那扇还在亮着灯的窗户，眉头微微皱起。
“带你是带回去了，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陈序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教育着新宠物，“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稿和雕塑，你可千万别乱咬。那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都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心血，有些看着挺怪的，你别给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