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在茅草屋里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千莲的医术极好,换药、熬药、推拿,样样都做得精细,像是做过千百遍。
陈之的肋骨渐渐愈合,左臂也能动了,右腿的骨裂也长好了,虽然还不能跑跳,但已经能正常行走。
这半个月里,他也渐渐了解了千莲的一些习惯。千莲每天清晨起来,先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然后煮一锅粥,配着几碟小菜吃。
白天他大多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偶尔会出门,说是去山涧里采药,回来时背篓里总是装满了各色草药。
傍晚他会在院子里打一套拳,那拳法看起来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陈之坐在门槛上,看着千莲打完拳,忽然开口:“千莲兄,你这套拳法,练了多少年了?”
千莲收了势,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笑道:“从小练的,师父教的。算下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你师父是什么人?”
千莲沉默了片刻,笑了笑:“一个爱种花的老人。他教了我医术和拳法,然后就走了,说是去云游天下。”
陈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看得出来,千莲虽然说话温和,但有些事情,他并不愿意多提。
又过了几日,陈之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他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几圈,也能帮着千莲浇浇花、劈劈柴。
这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从山崖的缝隙间落下,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千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递了一碗给他。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之忽然开口:“千莲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千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过了片刻,才说:“想过。但不知道去哪里。”
“跟我走吧。”陈之说。
千莲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跟你走?去哪里?”
“去闯荡江湖。”陈之说:
“我本来是要去办一些事的,但现在被人追杀,一个人行事多有不便。你若愿意跟我一起,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千莲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看着茶水在碗中轻轻晃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千莲缓缓开口,“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山崖下的花草,都是我一手种下的,我走了,它们怎么办?”
“花草可以托付给别人照料。”陈之说,“或者,等你以后想回来了,再回来看看。”
千莲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崖,看着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崖壁,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闯荡江湖?”千莲忽然问,“你被人追杀,身上又带着伤,为什么还要出去?”
陈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有一些事情要办。那些事情,关系到一些很重要的人,也关系到一些很重要的秘密。我不能不去。”
“什么秘密?”
“现在还不能说。”陈之摇了摇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千莲又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花草。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白衣染成淡金色。
“好。”他说,“我跟你走。”
陈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多谢你。”
“不用谢。”千莲转过身,笑了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也该出去走走了。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终于落下山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又过了半个月,陈之的伤势终于完全康复。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拔出那柄短剑,在月光下舞了一趟剑法,剑光如银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千莲站在门口,看着他舞剑,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好剑法。”
陈之收剑,笑了笑:“家父教的。”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之沉默了片刻,才说:“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千莲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背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那包袱不大,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都是他这些年采制的药。
“走吧。”他说。
陈之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院子。院子里的花草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是也在目送他们离去。
他们沿着山谷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可以攀上崖顶的小路。
那小路陡峭而狭窄,两人一前一后,攀着岩石和藤蔓,一步一步向上爬。等他们终于爬上崖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之站在崖顶,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官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觉得精神一振。
千莲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风景。他穿着一身白衣,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千莲问。
陈之想了想,笑了笑:
“我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江湖是刀光剑影,有人说江湖是恩怨情仇。但我觉得,江湖就是一条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江湖。”
千莲听了,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
“不是我说的。”陈之说,“是家父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向山下走去。晨光渐渐亮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们走了很远,千莲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山崖已经变得很小,小得像是一个黑点。
他看不见那间茅草屋,也看不见那片花草,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舍不得?”陈之问。
千莲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舍不得的。花草年年都会开,我以后想回来了,再回来看看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陈之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向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