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冰冷的泥土簌簌坠落，砸在低矮地道的地面。
隔着数十重岩层，上方山林的烽火号角已经变得沉闷遥远，却依旧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时刻提醒二人外面的搜捕罗网，从未有半分松懈。
张道陵先天灵根仍在微微发烫，方才窥探地底巨墓的万千景象，尽数印在心神之中。
他侧过头，冷冽目光扫过身侧捂着渗血肩头的沈砚，没有半分美化前路，将地底古墓最残酷的现实，层层摊开。
“那座上古大墓，不是避难福地，是另一处死地。
其一，不见半分天光，久困其中，心神必被消磨溃散。
其二，地底断绝水粮，撑不了数日，便要直面饥困。
其三，墓内危机四伏，机关遍地，阴灵鬼煞蛰伏各处，杀机无处不在。
别存任何侥幸。踏入其中，每一刻心神都必须绷到极致，死亡随时会降临。”
沈砚听完，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方才亲眼见识张道陵先天灵根隔着岩层洞悉整座古墓的神异，他心中尚残留着几分敬畏。可此刻听闻古墓这般凶险，心底本能的抗拒疯狂滋生。
没人愿意一头扎进满是凶煞的幽冥古冢。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向外突围，满山都是搜捕的巡卫与暗线，一旦落网，必死无疑，几乎没有第二种结局。
沈砚心口像被两只手反复撕扯，一边是古墓深处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魅杀机，一边是地面板上钉钉的覆灭结局。几番权衡之下，他闭了闭眼，狠狠压下心底的忌惮与厌恶。
“下去。”
他咬牙艰难吐出两字，紧跟着立刻抛出自己的底线，语气斩钉截铁：“但我只守在外层墓道，绝不肯往古墓深处踏进一步。深处沉睡的凶物一旦被惊扰，你我当场就要殒命。”
说罢，他侧过身子，用没受伤的左手费力探入怀中，摸出一包用油布妥善包裹的药草，分出半份递向张道陵。药草气息清苦，并非食粮，却能勉强吊住体力生机。
“我身上就剩这些应急药，按二人消耗算，最多撑两三天。只能苟延续命，算不上饱腹。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想好后续出路。”
张道陵接过药包，微微颔首。
他心神一动，两尊周身缠绕赤红煞气的凶尸得令，当即停止横向挖掘，巨臂调转方向，凿击岩层，朝着三十丈下的古墓，快速掘进。
岩层不断被凿开，阴冷腐朽的葬气顺着缝隙翻涌而上。土层间偶有碎石无端滚动，似有模糊难辨的低语声，自地底深处悠悠飘来。
一路向下，不多时，坚硬的夯土古墓外壁横亘在眼前。凶尸利爪发力，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漆黑幽深的墓道口豁然洞开。
缺口破开的刹那，浓郁的葬气喷涌而出。
四道盘踞在墓道口的浅层尸煞被活人气一激，骤然惊醒。
它们形体干瘪灰败，浑身裹着一层稀薄的阴冷死气，是古墓最外围滋生的低阶煞物，寻常修士应付起来十分棘手，可放在经大战淬炼过的两尊赤红凶尸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木朽枝。
不等尸煞扑出墓道，两尊凶尸已然率先窜入缺口。
赤红煞气轰然炸开，没有繁琐缠斗。左臂横扫拍碎当头一具，利爪斜向撕裂第二具，剩下两具刚要嘶吼，已被凶尸合身撞碎。
一声声沉闷的煞碎声接连爆开，四具低阶尸煞连完整的嘶吼都没发出来，躯体就被生生撕成漫天黑灰碎渣。
尸煞溃散的刹那，一缕缕稀薄阴冷的煞气流散而出，顺着两尊凶尸周身的赤红纹路倒灌进去。
凶尸体表的赤色纹路骤然炽亮，将吞纳的阴煞熔炼入体，底蕴再度凝实。
它们一左一右分立墓道口两侧，宛若两尊镇守幽冥的煞神，周身赤红煞气敛入身躯，仅留淡淡一层威压弥散四周，既不外泄惊扰墓底深处，又牢牢锁死整片外围墓道，杜绝一切浅层煞物靠近。
二人趁势踏入，稳稳落在墓道口的断石之上。
此处便是沈砚选定的夹缝地带，古墓最外围的墓道口，动静不足以惊扰地底核心沉睡的恐怖凶物；厚厚的岩层隔绝地面，山上的搜捕人马也很难探寻到此地。但这只是相对安全，绝非万无一失。
二人不敢再向内多跨半步，依着墓道断壁，就此暂时落脚。
沈砚背靠冰冷夯土墙，肩伤隐隐作痛，神经却绷到了极致。谛听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动，半点不敢松懈。
他半蹲在地，一手虚握腰间兵刃，目光钉死漆黑的墓道深处。
地底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越是这般，越让人心底发寒。
他走了一辈子暗线，闯过无数荒山野岭、死地凶宅，却依旧对这深埋地底的千年阴冢，生出本能的忌惮。真不知张道陵究竟何来胆量，常年独自一人在这类险地进进出出。
而在他们头顶数十丈之上的山林间，一场清算风暴正悄然落地。
群山夜色未散，谷地一战的消息已顺着暗线哨路，快马传至搜山总阵。
三长老掌中捏着那份泄露出来的供词抄本，眼底压着滔天阴翳。
沈砚吐出的名单，已经将他埋在族内的一部分暗线掀出，宗族执事层已然察觉异常，风声彻底压不住了，再遮掩只会引火烧身。
大帐之内，厉枭垂首默立。甲胄残破不全，浑身遍染血污，往日一身桀骜戾气，此刻只剩狼狈。
是他办事不力，没能斩杀沈砚，也没能擒住张道陵，才酿成今日这场无法挽回的大祸。
三长老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暴怒，只有冰冷刺骨的决断。
“你手上，还握着大批这份供词不曾提及的暗线人手。立刻带他们撤出张氏核心势力范围，转去外围隐秘据点隐匿蛰伏。保住这些底子，别跟着我一同陷在这里。”
他抬手，一枚代表全权调遣的令牌当空落下。
“此后，不必再向我传讯回报，不必等我的指令，一切由你自主决断。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寻机击杀沈砚，活捉张道陵。”
将这最后一步后手安置妥当，三长老敛去眼底所有阴霾。
帐外已传来宗族高层传召的号令。风波已至，他必须亲自前去，面对宗族上层的质询，为自己争得最后一丝喘息的余地。
数十丈下的墓道里，时间却走得格外缓慢。
死寂中，两个时辰悄然而过。
张道陵身处古墓环境，体内生出一种难言的奇异感。
于沈砚而言，此地是阴冷窒息的死地，每一缕葬气都带着侵骨的压迫，让人浑身发僵、心神压抑。可落在他身上，先天灵根却像终于归巢。
此前持续发烫、隐隐酸胀的本源灵根，进了此地就缓缓舒展开来，温润平和。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极致适配的松弛感，如同漂泊多年的人踏回故土，与这片阴煞之地完美契合。
古墓中弥散的莫名清幽煞息，丝丝缕缕侵入体内。此前持续啃噬他神魂的刺痛感，正层层褪去。破损的神魂，在这股气息滋养下快速修补、凝实、安定。
黑棘岭古玉带来的反噬，竟也在这古墓的气场中被彻底压制，平息无踪。
按照以往经验，此番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休养，隐墟、控灵两重面具才能重新动用。
然而在墓中，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两重面具就恢复妥当，桎梏全解，一念可催。
只剩肋下那道实打实的肉身创伤，依旧传来阵阵钝痛。
血肉创口未被这股奇异力量抚平，清晰提醒他危机从未走远。
墓道深处的漆黑死寂里，忽然飘来一声极细微、刻意压抑的石屑碾磨声，不似自然落石，更像有不知名诡物，在无边黑暗中缓缓挪行。
寂静墓口，瞬间杀机暗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