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朴满月后,皇帝米锐从拱辰卫中选了一人专门保护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侍卫,叫万铭涛。万铭涛出身寒门,父亲是边军一个小校,战死沙场,他靠军功荫补入拱辰卫,身手好,嘴严,脑子活。米锐给他的官职是“拱辰卫七品侍卫”,品级不高,但只对皇帝负责,其他人都不能调动。
万铭涛接令那天,跪在皇帝面前。米锐说:“朕把皇子交给你了。”万铭涛叩首:“臣在,殿下在。”
从此,万铭涛寸步不离米朴。他住在慈宁宫偏殿,米朴睡了他才睡,米朴醒了他已醒。米朴学走路,他在旁边扶;米朴学说话,他在旁边听;米朴第一次发烧,他守了一夜,天亮时太后来了,他才退到门外。
庞樱和张护也在慈宁宫。太后把他们安排在偏殿住着,说是“照顾皇子的老人”,赏了银子,封了闲职,让他们好生待着。庞樱每日负责米朴的饮食衣裳,张护负责跑腿传话。两人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
庞樱每次给米朴喂饭,都会想起宸妃。她的手有时候会抖,但她咬着牙,从不让人看出来。张护站在旁边,沉默着,看着米朴一天天长大,心里却总是那个摔在地上的孩子。他从来没跟庞樱提过,庞樱也没提过,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宸妃死后三个月,王氏士族坐不住了。他们选了一个人——皇后的表妹、王家旁支的嫡女王氏,送入宫中。理由很体面:皇帝子嗣不旺,储位久悬,米朴虽为皇长子,然母族无人,恐难独力承重。若得一嫡子,兄弟相扶,方乃社稷之福。
米锐知道这是士族的手笔,他不想。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封王氏为瑾妃。瑾妃入宫十个月后,生下皇子。米锐取名米权——权,权衡、权变。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权衡。
米权生于泰元八年,比米朴小不到一岁。
米权满月那天,士族送了三十六车贺礼。他周岁抓周,一手抓了玉玺,一手抓了宝剑。皇帝笑着说“此子不凡”。米权三岁就知道在皇帝面前撒娇,四岁就知道在朝臣面前行礼,五岁就知道在太后面前装乖。瑾妃教他:“你是皇子,但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才是最合适接过天下的那个人。”米权记住了。
皇后是他的姑母。现在她不需要动手了,因为米权站在那里,就是米朴最大的威胁。
皇后在长乐宫对瑾妃说:“你生的好儿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这天下是他的。”瑾妃低头:“姐姐过誉。”她不敢接话,但她心里清楚——皇后说的不是客气话。
米朴七岁那年,太后带他去太庙祭祖。
太庙在宫城东边,灰瓦红墙,大门常年紧闭。米朴被太后牵着手,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味。正中央供着太祖明德皇帝米晟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炉和供品,烛火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
米朴仰起头。
画像上的人身穿明黄龙袍,腰佩长剑,面容刚毅,目光如炬。那双眼睛俯视着大殿,俯视着跪拜的子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他。
太后说:“这是你高祖父,太祖皇帝。他平定了天下,建立了大周。”
米朴没有接话。他盯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宫后,他问庞樱:“太祖是个什么样的人?”
庞樱正在给他整理衣裳,手顿了一下。“奴婢不知道。奴婢只听说,太祖很厉害,很威风。”
米朴又问万铭涛。万铭涛想了想,说:“太祖的祖父是关西豪强,世代经营盐铁,趁乱起兵占据了关西数郡。太祖的父亲继承父业,继续扩张。太祖继承祖父和父亲两代积累的基业,以关西为根基,先后吞并各方势力,重新统一了天下,结束乱世,建立大周,年号明德,百姓叫他天圣皇帝。”
米朴攥着小拳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第二天缠着讲官,让他讲太祖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讲官告诉他,太祖一生经历大小战役百余场,从无败绩。最传奇的一仗,是虎牢关之战。太祖以两万人对抗敌军十万,相持半月。太祖在阵前斩杀了敌军主帅,十万大军瞬间崩溃。史官写到这里,批了四个字——“势若神人”。
讲官告诉他,太祖在位期间,北方草原的北狄已被前朝打残,新崛起的是鞑昙部。鞑昙可汗集结五万铁骑南侵,一路烧杀,边关告急如雪片般飞来。太祖没有固守,他亲率三万精骑,千里奔袭,直捣鞑昙王庭。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太祖的龙旗插上了鞑昙王帐。鞑昙可汗率残部西逃,从此不敢南下。草原上至今流传着“铁骑踏处,皆为明德”的说法。鞑昙人管太祖叫“漠南天狼”,说他不是人,是凶神转世。
讲官告诉他,太祖还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开凿了连通南北的永通渠。这条运河全长两千余里,沟通了黄河与淮河,漕运畅通,商旅不绝。沿岸百姓靠水吃水,几十年间,江淮一带从荒芜之地变成了鱼米之乡。太祖曾看着运河两岸的万家灯火,说这条河比他打过的任何胜仗都漂亮。
讲官告诉他,太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群臣反对,太祖说:“朕意已决,不必再议。”新政推行三年,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当初反对的大臣跪在殿外请罪。太祖说:“你们为社稷担忧,何罪之有?都起来吧。”
米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觉得太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晚上躺在被窝里,米朴翻来覆去睡不着。庞樱进来给他掖被角,看见他眼睛还睁着。
“殿下,怎么还不睡?”
“庞嬷嬷,你说,我以后能当太祖那样的人吗?”
庞樱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米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不安,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殿下,该睡了。”
米朴没等到答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第二天,米朴在习字时不停在纸上写着同一句话——“丈夫在世,当如太祖”。
庞樱来送茶,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没敢问。万铭涛也看见了,他认得那行字,但同样沉默着。
米朴没有管他们,继续一笔一划,写满一张,换一张。纸篓满了,溢出来,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