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朴十二岁那年冬天，讲官给他带来一本书。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上面写着四个烫金大字——《太祖圣训》。讲官双手捧着书，恭恭敬敬地放在米朴面前。
“殿下，此乃太祖皇帝亲笔所著《太祖圣训》。太祖晚年将一生治国心得，悉数载于此书。殿下与其余皇子当朝夕诵读，体圣人之心，承太祖之志，方能继往开来，不负社稷。”
米朴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字迹苍劲有力。第一句：“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米朴念了三遍，抄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翻过几页，又一句：“为君者不可一日忘战，忘战则危。”米朴把“不可一日忘战”圈了起来。
再往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识人不明，祸患无穷。”米朴把最后八个字抄在另一张纸上。
读到末尾：“文治武功，不可偏废。偏废其一，社稷危矣。”米朴又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但读到《太祖圣训》的最后一篇，米朴忽然感觉不一样了。前面的篇章都是斩钉截铁、气势磅礴，最后一篇却写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前面的篇章句句扎实，语气坚定，到了最后一篇，忽然说起“一生征战，自谓功盖千秋”，又说“及至暮年回首，方知紧要处”，感觉话没说完就拐到了农桑、水利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问讲官：“太祖是不是还写了别的？这些话语气有点接不上。”
讲官翻了翻书，摇头：“殿下，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殿下照着学习就是了。”
米朴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觉得太祖的语气不像是在结尾，倒像是在半路被人截住了。可讲官不知道，书上也没有。他只能把疑惑咽回去，继续往下读。
但他总有种感觉，太祖还说了别的话。
当晚，米朴就把《太祖圣训》放在床头，打算每晚睡前翻阅。把书放好后，他转过头，问万铭涛：“万叔，你说，我以后能当太祖那样的人吗？”
万铭涛沉默了很久。“殿下，太祖是太祖，您是您。”
米朴说：“我知道。可我真想像太祖那样。”
万铭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眼睛里有火。
那一年，米朴开始读《太祖记事》《经世治典》《王道录》。他一本一本地读，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背。
有一天，他对讲官说：“太祖能做到的，我也想试试。”
讲官愣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此话出殿莫言。”
米朴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低下头继续翻书。万铭涛站在门外，把这句话听在心里。
米朴一直以为父皇不喜欢他——至少，没有像喜欢米权那样喜欢他。
父皇去长乐宫的次数比来慈宁宫的次数多。对米权总是不吝称赞，到了自己这里，只是点点头，问几句功课便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父皇每次看他都会想起宸妃，心里疼得流血。
他不知道，父皇不立太子，不是不喜欢他，是怕他没根基，立他就是害他。
他更不知道，父皇的“冷落”恰恰是希望他不要太显眼，不要像宸妃那样，在根基未稳时成为众矢之的，不得善终。
朝臣们见了米权弯腰行礼，笑容满面；见了他只是点点头，说一句“殿下安好”便匆匆走过。就连太监宫女也分得出亲疏——米权路过时争相伺候，嘘寒问暖；他路过时，众人低头垂手，只等他走远才敢舒一口气。
他不嫉妒。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米权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
米权十三岁、米朴十二岁那年，皇帝考两位皇子背书。背的是《格致篇》，一共八百字。米朴背到第三百字卡住了。
轮到米权。米权从第一个字背到最后一个字，一字不差。背完了，他跪下说：“儿臣只是比皇兄多读了几遍。”皇帝大笑：“此子聪慧，且知谦逊。”
米权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米朴一眼。就那么一瞬间——嘴角还带着刚才在父皇面前那副恭顺的笑意，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嘲讽，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得意。那种目光，像是一个已经赢了棋的人看着输家还在棋盘前坐着，说：“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笑着跟父皇说想去看新进贡的那匹小马，声音清亮亮的，让满殿的太监都觉得二皇子真是可爱。米朴站在原地，书卷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米朴十四岁，米权十三岁。御花园。
米朴正在练剑，万铭涛在旁边比划了两招，低声说着腕力要沉、剑尖别飘。
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簇簇的脚步声。米权被一群太监宫女围着走过来，那孩子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早早养出来的周到劲儿，淡黄色的小袍子被日光一照，金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的，明晃晃的像一团光。
他看见米朴，快步上前，利利落落一躬身，声音清亮又周全——
“皇兄好！”
米朴手里的剑顿了一下，放下剑，也还了一礼：“皇弟好。”
米权抬起头，看着米朴的眼睛，笑着说：“皇兄这剑法真好看。改日教教臣弟可好？”
米朴还没来得及回答，米权已经转向身边的太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米朴听见：“你们退后些，别挡着皇兄练剑。皇兄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耽误了皇兄的功夫，你们担待得起吗？”
太监们齐齐后退几步。米权又转向米朴，脸上笑容不变：“臣弟不打扰皇兄了。皇兄保重。”说完规规矩矩退后三步，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毛病。礼数周全，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对兄长的崇拜。可米朴站在原地，握着木剑的手微微发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让他感觉很冷，很不舒服。那句“做大事的人”，听起来像在夸他，可米权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的太监都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万铭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米朴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小声问：“万叔，他刚才说‘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是什么意思？”
万铭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殿下，臣不知道。”
米朴没有再问。他感觉到了那句话里的讽刺和恶意，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