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一年,冯素十四岁了。
冯老六查了十几年,终于查到了当年出卖沈青的仇人——郑荣。
郑荣出卖沈青后,拿着赏银打通关节,辗转去了河东,从县尉做起,熬了十几年,如今做到了泽州录事参军,从七品,管一州文书账目。官不大,油水不少。冯老六一直没找到他,是因为他被调到了外地,不在京城附近。
这回,郑荣回京城祭祖。过了十四年的安稳日子,他以为风头早过了,身边只带了四个随从,轻车简从,走的是官道。他大概没想到,有人记了他十四年。
冯老六把冯素叫到跟前。
“查到了。出卖你爹的人,叫郑荣。泽州录事参军,这回回京探亲,身边没几个人。”
冯素攥紧了拳头。“干爹,我跟您去。”
冯老六摇头。“你还小。这次是报仇,不是偷东西。你和大壮、小五、麻子李他们留在外面,情况不对就跑。听见没有?”
冯素想争辩,冯老六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闭嘴。
郑荣回京的路线要经过城南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两边是密林,不远处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冯老六选在那里动手。他带了二十个老兄弟,提前一天摸进林子,埋伏在官道两侧。冯素被安排在山神庙的屋顶上,负责望风。
冯老六说:“你记住——郑荣四十来岁,方面阔口,颌下有须,右眼角有颗黑痣,身边应该有几个随从。如果看见他来了,学两声猫头鹰叫。看见不对,你就跑,别管我们。”
“干爹——”
“听话。”冯老六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冯素趴在屋顶上,枯枝扎得他胳膊生疼,他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官道上。冯素盯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眼睛都不敢眨。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竹哨的手指泛白。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一天——干爹找到那个出卖沈青的人,一刀捅进去,替爹报仇。可真的等到了,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风从林子里穿过,枯叶沙沙响。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人影。郑荣骑在马上,沿着官道慢慢走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肚子比当年大了一圈,脸上肉多了,下巴叠了两层。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两边的林子,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想什么事。十四年了。十四年没有回京城,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可人老了,总会想家。他以为当年的事早就没人记得了。
马蹄踩在碎石子路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冯素趴在山顶上,心跳得像擂鼓。他看清了郑荣的脸——方面阔口,颌下短须,白白净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不像贼,更不像杀人凶手。冯素咬了咬牙,把竹哨塞进嘴里,用力吹了两声。
“咕咕——咕咕——”
猫头鹰叫。
山谷里,冯老六听见了哨声。他趴在土坡后面,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盯着官道。他的刀已经出鞘,横在身边,刀身在泥土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郑荣的马刚踏入山谷,前路后路同时被堵住了。
几块大石从坡上滚下来,轰隆隆砸在官道上,尘土飞扬。郑荣的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五条黑影已经从林子里窜出来,刀光一闪,两个随从从马上栽了下去。剩下的两个拔刀抵抗,被一脚踹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随后又是两刀过去,血光一闪,两人都没了气。
郑荣从马上跳下来,拔出了腰间的刀。他的手在抖,刀尖对着前方,身子却在往后缩。他的眼睛四处乱扫——左边的坡,右边的坡,前面的石头,后面的石头。他想找一条路跑。没有路。前后都被堵死了。
“谁?!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脚步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踩在枯枝上,咔嚓咔嚓。郑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马肚子,马惊了,嘶鸣着跑开,他被带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出来!有种的出来!”
一个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只见他灰布短褐,头上缠着黑巾,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刀柄缠着旧布条,浸透了汗渍和血渍,颜色发黑。冯老六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郑荣盯着那张脸。十四年了,那张脸老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多了几道深沟。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冷,那么硬,像两块磨刀石。他认出那双眼睛。
“老……老六……”
冯老六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郑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空气里画着圈,怎么也定不住。
“老六!你听我说——”
“你可还记得沈青?”
冯老六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可郑荣听见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怒,是十四年的血。
郑荣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打滑,踉跄了一下。他顾不上,拼命往坡上爬,官袍下摆缠住了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冯老六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郑荣的背影,像在看一只撞进笼子的老鼠。
郑荣爬了七八步,一块大石从坡顶滚下来,轰的一声砸在他面前,碎石飞溅,打在他脸上,生疼。他猛地刹住脚,往后一缩,转身往另一边跑。又一刀从侧面劈来,他举刀架住,“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冯老六的几个兄弟从林子里走出来,堵住了前后左右所有的路。
郑荣站在中间,转了一圈,四处都是人。他的腿发软,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不是求饶。是撑不住了。
“老六……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脸上的表情在变——先是恐惧,然后是尴尬,然后是愧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躲了十四年,忽然被拽到光下面,脸上所有的伪装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皱巴巴的脸。
他低着头,不敢看冯老六。
冯老六站在他面前,刀尖指着他的心口。刀锋上映着日光,白晃晃的,刺眼。
“十四年前,官府抓了我的老婆孩子。”郑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说,不交出沈青,他们就杀人。我试过别的法子。劫狱,不行;托人,不行;花钱,也不行。我只有交出沈青。我没有别的路。”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想当官?你以为我想穿这身官袍?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跟沈青一起喝酒,一起劫富济贫。可回不去了。从我把他交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冯老六的刀尖依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