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荣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鼻涕糊了一脸——
“事到如今,我也不用说假话了。说白了,我当时就是不想再当贼了!当贼的,天天口口声声逍遥快活?但有多苦,自己才知道。白天躲,夜里跑,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被人追着跑,跑不掉就得死。死了没人埋,埋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你问问你自己,你这些年,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
冯老六的嘴唇动了一下。
郑荣把腰挺直了一些,继续说道:“贼就是贼,管他什么义盗不义盗,都是贼!盗圣那一套——八十四条规矩,三刀六洞,说得比朝廷的王法还厉害。可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义盗打一开始就混进了多少牛鬼蛇神?盗圣在的时候,底下就有人不听话了。几万人,就凭他老人家和执法堂那些长老,管得过来?”
他话的火开始往外冒:“他一失踪,更没人认那些规矩了。义盗早就烂了。那些打着盗圣旗号的人,有的偷穷人,有的欺寡妇,有的跟官府勾结捞钱。嘴里喊着盗亦有道,手里干的是比官府还脏的事。”
他抬起头,盯着冯老六。“就说你手下那些人。你拍着胸脯说,没有一个偷过穷人?”
郑荣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卖沈青?不只是因为官府抓了我的老婆孩子,还因为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不想再跑了。我不想再躲了。我不想半夜被狗叫声惊醒,以为是官兵来了。我不想每次听到马蹄声就心怦怦跳,手按在刀柄上,连觉都不敢睡!我想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出太阳的时候晒太阳,想下雨的时候听雨。我想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不怕被捕快认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泥土里的膝盖,官袍的下摆沾了灰,脏了。“现在,我过上了想要的日子,有钱,有地位,有老婆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沈青,可我没有别的路。”
冯老六的刀尖在抖。
他想反驳。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郑荣说的是真的。他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没偷过穷人?他自己,又有多干净?义盗的规矩,他嘴上说,心里从来没当真过。他加入义盗,不是因为信盗圣,是因为沈青。那些“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话,他拿来教冯素,拿来聚兄弟,可他自己信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六,我对不起沈青。十四年了,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他的脸。”郑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他在梦里问我——‘兄弟,你为什么出卖我?’我说不出口。我不敢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杀了我,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动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婆娘等了三年,以为我死了,后来才找着我。我儿子今年十三,他以为他爹是个官。”
冯老六的刀悬在半空。盼了这么多年的报仇,这时他竟感到有些下不了手。
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映出郑荣苍白的脸。冯老六盯着那张脸,手在抖。
郑荣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刀刃,攥得紧紧的,血水顺着刀身往下流,一滴,一滴,一滴。冯老六一惊,猛地往回抽刀,郑荣攥得更紧了,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松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放心。你的仇,报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冯老六,然后猛地把胸膛往前一送。刀尖没入胸膛,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像捅穿了一堵年久失修的土墙。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那件石青色的官袍,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扩。他的身体僵住了,额上青筋暴起,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只有一声闷哼,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跪下去,跪在地上,双手还抓着刀身,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天。
“我和沈青结义那天……天也是这么蓝……”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青跪在我对面……手里举着香……香烟袅袅升起……他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们喝了三碗酒……敬天,敬地,敬兄弟……沈青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当时踹了他一脚……说‘你这辈子死不了,祸害遗千年’……他踹回来……说‘你才是祸害’……我们笑了好久……好久……”
“我那时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郑荣的手从刀上滑落。他的身体慢慢歪倒,倒在血泊里。官袍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泥。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冯老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的刀重变得无比沉重。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郑荣的眼睛。
那张脸上有泪,有血,有一丝笑,像是一种解脱。郑荣做了十四年噩梦,终于不用再做了。
冯老六忽然觉得不恨了。他只是觉得累,很累。
他忽然想起沈青。沈青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沈青到死都相信他,相信义盗,相信那些规矩。可他守了十几年,守的是什么?
他把刀从郑荣胸口拔出来,血溅了一脸。
冯素趴在屋顶上,听见山谷里安静了。惨叫声停了,刀兵碰撞声停了,连风声都好像停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竹哨的手全是汗。
冯老六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刀还在手里,血从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得像吓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冯素从屋顶上滑下来,跑过去,在冯老六面前站住。
“干爹——”
冯老六没有看他。他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冯素又叫了一声:“干爹,您没事吧?”
冯老六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走。”
冯素问:“去哪?”
“斩草除根。”冯老六的声音很冷。
冯素愣了一下,追上去,拦在他面前。“干爹,您要去杀郑荣的家人?”
“他家人是无辜的!”
冯老六盯着冯素的眼睛。冯素没有躲。
“干爹,您教过我——义盗的规矩,不伤无辜。郑荣已经死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您杀了他们,和郑荣当年出卖兄弟有什么区别?”
冯老六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咯吱响。他在那里了很久,然后哐当一声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冯素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里,谁都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走不出去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