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帮总舵里,老三和瘦子缩着脖子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雷震虎坐在太师椅上。四十多岁,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不怒自威。左眉梢到颧骨有一道旧疤,说话时随着肌肉微微扭曲,更添几分凶悍。
“你说我们绑错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老三低着头,不敢看他:“帮主,收到消息说乔三汇的儿子那时会从那条路走,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雷震虎问。
“谁知道那个公子哥的衣服、年龄、相貌都对得上,正好撞上来顶了雷……”老三声音低了下去。
雷震虎盯着他:“你就没核实一下?”
老三咽了口唾沫:“问了,不肯说。打了一顿,也不肯说。只说自己是个过路的,家里开铺子的。”
雷震虎盯着他,一言不发。屋里站着七八个心腹,有的瞅老三,有的瞅他脸色,有的低头看脚尖。
过了一会,雷震虎终于开口——“你说这玉是宫里的?”
老三擦了把汗,声音发颤:“钱耗子说的。他说这东西是皇帝赐的,戴的人至少是皇亲国戚,我看弄不好是皇子。帮主,咱们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堂里炸了锅。
康横第一个站出来。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颧骨高耸,说话时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这人在飞虎帮待了十几年,见过大风大浪,脑袋还算清醒。
他说道:“帮主,把人放了吧。朝廷没查过来之前赶紧送回去,就说绑错了,赔个不是。这是皇子,撕了他,朝廷得把咱们祖坟都刨了!”
盛彪冷笑。他三十出头,瘦长脸,鹰钩鼻,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毒蛇盯着猎物。他嘴唇薄,说话时嘴角往下撇,透着一股刻薄狠厉,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跟他一样不要命——
“放?放了回去他就不记仇了?康横,你胆子也就这么大了。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康横说:“他死了,朝廷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到时候不是杀一个人的事,是诛九族的事!”
盛彪说:“到时往山里一钻,黑风寨是帮主亲弟弟开的,谁敢进去搜?躲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再出来,谁能找得到?”
“那咱们城南的地盘不要了?”
“你以为不杀他,地盘就保得住?皇子被绑的消息传出去,朝廷头一个拿飞虎帮开刀。不杀,地盘和命都没了。杀了,至少还能留着命。”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康横的人说盛彪要害死全帮,盛彪的人说康横是软骨头。雷震虎始终没说话,手指慢慢转着桌上的茶盏。
“行了!”他终于出声,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今天晚了。把那两个人看好了,不许出岔子。明天一早再说。”
众人对视一眼,不敢再争,抱拳退下。雷震虎独自坐在堂里,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烛火端详,刻字处的“宸”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看了很久,把玉佩收进怀里,吹了灯。
阿檀在屋里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然后把陈三元、高石头和吴平拉进去交代了一番。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辫梢系着褪色的红绳,独自走进飞虎帮后巷,步子有些慌乱,像是不知不觉迷了路。一个喝得半醉的头目从巷口拐进来,看见她,眼睛亮了。
“小娘子,这么晚了去哪啊?”
阿檀像是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那头目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来拉她。阿檀被他拽进巷子深处,脸上全是惊慌,嘴里喊着“你放开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的人听见——又不至于引来太多人。
巷子尽头,高石头从暗处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那头目闷哼一声,软了下去。陈三元从墙头跳下来,刘石头跟着,把那人拖进旁边的破屋。
陈三元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外衣,对着铜镜比量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易容用的浆糊和颜料,往脸上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镜子里就多了一个“赵虎”——飞虎帮的小头目,雷震虎手下的一个财务管事。
阿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赵虎的腰牌、匕首、身上的零碎物件一件件递给他——“声音再压一压,他嗓子粗。”
陈三元清了清嗓子,试着说了句“这么晚了去哪啊”,声音粗哑,和赵虎有七八分像。
“行了。”阿檀说,“进去之后,只打听不惹事。听听他们到底怎么打算。摸清了就出来,别恋战。”
陈三元大摇大摆地从飞虎帮正门走了进去。他在前院转了一圈,和几个认识的帮众打了招呼,听了几句牢骚——康横骂盛彪想害死全帮,盛彪骂康横是软骨头。有人小声说“帮主也拿不定主意,说要等明天,那玉上的字不像普通人家能有的,听说绑的不是皇子就是王爷”。
他又转到后院,远远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两个看守靠着墙打盹。他没多待,转身出了门。
回到破屋,陈三元把听到的说了。阿檀听完,脑子飞快地转——
“康横和盛彪,一个想放人,一个想杀人。雷震虎拿不定主意,但明天一早就不好说了。咱们得今晚动手。”
她让陈三元再回飞虎帮一趟。陈三元以赵虎的身份去查采买账本,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上面登记的采买地址——康横和盛彪的住址赫然在列。他记在心里,把账本合上还了回去。
陈三元回来后,阿檀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条线。“我去康横那儿。三元,你去盛彪那儿。”
康横正在屋里喝闷酒。
阿檀敲门进去的时候,康横愣了一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素色衣裙,辫子垂在脑后,看着不像江湖人。吴平跟在她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手按着刀柄,看起来像个护卫。
“你是谁?”
阿檀关上门,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在康横面前晃了一下,迅速收回袖中。那腰牌是吴平仿的,夜里看不太清,但上面的字和纹路大致不错。
“我是拱辰卫暗探,奉太后之命暗中保护大皇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们帮里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康横,你是想放人的那一派,对不对?”
康横的脸白了一瞬。
阿檀没有看他,继续说:“你们绑的是皇子,抄家灭族的大罪。但你还有一条路——”
她顿了顿,“朝廷现在不想打草惊蛇,需要有人在里面做内应。你保护好大皇子,今夜二更,后院点火为号。朝廷的人会来救。事成之后,加官进爵。至于盛彪那边——”
她看了康横一眼,“他们那批人,我们会收拾。绑架皇子的锅,让他们来背。你和你的人只要配合,朝廷会保你们平安。”
康横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小的遵命!”
阿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记住,二更,后院点火。”
陈三元扮成二皇子府上的幕僚,敲开了盛彪的门。
盛彪正搂着小妾睡觉,被敲门声吵醒,骂骂咧咧地开了门。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佩玉,气度不凡。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衣汉子——高石头扮的,面无表情,手按刀柄。
“你是谁?”
陈三元走进去,大模大样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说:“盛头领,二皇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盛彪的脸色变了。“什么二皇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三元冷笑了一声:“你绑了大皇子,真以为能瞒得住?二皇子把你们飞虎帮查了个底掉。绑票的地点、关押的地方、参与的人,一清二楚。”
他盯着盛彪的眼睛——“你是要杀大皇子的那一派,对不对?殿下说了,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了。”
盛彪的嘴唇在抖。
陈三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今夜二更,二皇子殿下的死士会来杀大皇子。你的人要好好配合。”
盛彪倒吸一口凉气,“杀大皇子?我们不动手行不行?”
陈三元冷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盛彪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知道你们不敢。杀了大皇子,朝廷追究下来,你们扛得住?放心,是殿下的人动手。你们只负责帮我们清出一条路,我们好速战速决。死士得手后,大皇子之死会栽到康横头上。事成之后,殿下不会亏待你。如果不配合——殿下要灭你飞虎帮,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盛彪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来——“小的遵命!”
陈三元站起来,走到门口,头也没回——“二更,后院点火为号。别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