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元二十三年，秋。
这一年里，冯素的义盗渐渐有了起色。城南的穷苦人开始知道——有一伙人，不欺负老百姓，专偷为富不仁的奸商，偷来的银子大半散给了穷人。有人叫他们“义盗”，有人叫他们“小盗圣的手下”。冯素不在意叫什么，他在意的是，规矩立住了。
阿檀带着千门的人在外围做局，专门对付那些用常规手段对付不了的对手。陈三元、高石头、吴平各有各的用处，小五负责踩点，大壮负责动手，麻子李管账、管谋划。
义盗从当初的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人，又从几十个人，变成了上百人。虽然很多人分散居住，但城南那片破院子还是不够了，冯素又租了隔壁两间，打通了墙，做了个简易的议事堂。朱秉生偶尔来看一眼，不说话，坐一会儿就走。冯素知道他不放心，但也不好多问。
除了发展义盗，冯素还时不时带米朴逛集市。
米朴每月出宫一两次，每次出来，冯素都带他去不同的地方。第一次是庙会，人挤人，人挨人。米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被挤得晕头转向，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看见杂耍的吞刀吐火，看见说书的拍案惊堂，看见猜灯谜的书生挠头抓耳。冯素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咬了一口，酸得眯眼，又嚼了两下，甜的，咧嘴笑了。
“你没吃过？”冯素问。
“宫里没有这味道。”米朴说，又咬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宫里什么东西都做得精细，糖葫芦也做，但串在银签子上，好看，不好吃。”
冯素没接话。又给他买了一串。
第二次是夜市。
米朴第一次吃路边摊，一碗馄饨，汤是浑的，皮是厚的，馅是少的，但他连汤都喝干净了。柳七看是冯素的朋友，多盛了两个馄饨。米朴坐在矮凳上，端着碗，觉得这碗馄饨比宫里任何一道御膳都香。
第三次是茶馆。
说书的正讲前朝旧事，讲一个叫韩义的游侠，孤身刺杀前朝暴君萧桓，死在三千禁军的刀下。拍案惊堂，满座唏嘘。米朴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冯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四次，他们路过博知书院。
书院在城东，占地不小，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博知”二字，门楣上写着“有教无类”。米朴说这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各地学者轮流来讲学，不收束脩，任何人都能进去听。冯素听说过这地方，但从没进去过。
“进去看看？”米朴问。
冯素犹豫了一下:“我没怎么读过书。怕听不懂。”
米朴笑了笑：“这书院有个规矩，讲学不论身份，贩夫走卒也能坐堂听。读书人听得懂，卖菜的、打铁的也听得懂。讲得深了没人听，那还讲什么？”
冯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进去听听。”
正堂里坐了三四十人，有穿青衫的读书人，有布衣百姓，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门边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玄微子，今日主讲《太上经》。
台上坐着一个玄微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他说话不急不慢，像山间的泉水，叮叮咚咚，不吵不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米朴在后排坐下，冯素挨着他。
玄微子讲的是《太上经》。冯素没听过这个书名，但听了几句，觉得讲得并不难懂。
玄微子翻开《太上经》，念了一段——
“至德之世，民不知君。其次爱而颂之。其次畏而从之。其次鄙而叛之。信不足，则民不信。圣人寡言，不轻诺。事成而民不谢，功立而民不知，皆曰‘我自为之’。”
他合上书，笑了笑。“这话什么意思？最好的君主，百姓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称赞他。再次一等的，百姓怕他。最差的，百姓看不起他。你信用不够，别人就不信你。所以圣人慎言，不轻易发号施令。等事情办成了，百姓会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堂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沉思。
玄微子喝了口茶，继续说。“天地万物有自己的道理，不是谁定的，是本来就有的。你顺着它，它就帮你；你逆着它，它就毁你。最好的治理，不是让百姓怕你，不是让百姓爱你，是让百姓不知道有你。日子过得好好的，谁还记得上面有个人？”
米朴皱了皱眉。这话跟他读的《太祖圣训》不一样。
玄微子继续说，翻开另一页，念道：
“名显则伪生，智出则诈起。家有不肖，乃见孝慈；国乱臣叛，乃显忠良。此皆大道隐，而后仁义生。”
他放下书，扫了一眼堂中。“名声大了，就会有人借着名声干坏事；智慧出来了，就会有人借着智慧耍心眼；家里出了不肖子，孝子才显得珍贵；国家乱了，忠臣才会冒出来。这些东西，不是本来就有的。大道没了，才生出仁义来。”
冯素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但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他想起冯老六之前告诉他的那些话——郑荣临死前说，“贼就是贼，管他什么义盗不义盗，都是贼。”他又想起冯老六堕落的样子，想起义盗散了之后那些偷穷人、欺寡妇、跟官府勾结的人——嘴里喊着盗圣的旗号，手里干的却是脏事。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的话好像戳中了什么东西。
玄微子又念了一段：“圣人立，大盗兴。名教彰，伪德生。故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接着解释，“你们想，圣人的标准立在那里，人人都想当圣人，当不上怎么办？装。装久了，假的比真的还像。大盗不偷东西，大盗偷的是人心。他把‘仁义道德’这几个字偷过去，穿在身上，摇身一变，就成了圣人。你恨他？你恨他，你就是不仁不义。所以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冯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
玄微子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一页，念道：“上者无为，下者自安。不扰民，民自富。不施威，民自畏。不言，民自信。不法，民自正。”他放下书，环顾堂中，“你们觉得，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一个青衫书生站起来，拱手道：“先生，学生以为，这句话太过理想。天下之大，不治理，不立法，不施威，百姓如何自安？若无朝廷，若无王法，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玄微子笑了笑。“我没有说不要朝廷，不要王法。我是说，最好的朝廷，最好的王法，是让百姓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水里的鱼，感觉不到水的存在。鱼离了水会死，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水里。百姓离了朝廷会乱，但不知道朝廷在管着他们。这才是本事。”
另一个书生站起来，说：“先生，您说的‘上者无为’，是不是说当官的什么都不做？”
玄微子摇头。“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做不该做的事，不扰民，不折腾，从容顺天下之势，自在行无为之举。该做的事，要做。不该做的事，不做。做了该做的事，就要放下，不要居功，不要自傲，不要以为天下是你救的。”
堂里安静了一瞬。
米朴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问。”
玄微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先生说‘不施威，民自畏’，学生以为不对。人有善恶，民有良莠。若无威，恶人何所惧？若无罚，奸人何所畏？一味宽厚，岂不是纵容了恶人？”
玄微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米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读过兵书？”
米朴愣了一下，然后答道：“读过一些。”
“兵书讲的是征服。治国不是征服。”玄微子顿了顿，“威，不是不能有。但威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的手段。你一开始就想靠威压住别人，别人表面服你，心里不服。你让他自己服你，他才真服。”
米朴还想说什么，玄微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还年轻。以后会懂的。”
冯素也站了起来。他拱手道：“先生，学生也有一问。”
“你说。”
“先生方才说，‘大道隐，而后仁义生’。学生不明白——难道仁义不好吗？难道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也是错的？”
玄微子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仁义不是不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也不是错。”他顿了顿，“但你想想——为什么需要劫富济贫？是因为有人为富不仁。为什么需要替天行道？是因为天道不彰。仁义起的地方，就是大道废的时候。你越是标榜什么，就说明越缺什么。”
冯素的脸微微发白。他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话。玄微子说的，好像是对的。义盗标榜“劫富济贫”，恰恰是因为这世间穷人多、富人坏。义盗标榜“替天行道”，恰恰是因为世道不公。他低下头，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玄微子从书案上拿起两本书，走到米朴和冯素面前，说：“你们俩，有悟性。这本书送给你们。现在看不懂没关系。以后经历多了，就懂了。”
米朴接过书，封面写着《太上经》三个字。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小字——“太上隐者无隅子著”。
无隅子。米朴隐约记得讲官提过这个名字——千前一个守藏吏，辞官归隐，著书立说，不立文字，不传弟子，死后只留下一部经书，世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人说他是神，有人说他是妖，有人说根本没这个人。但《太上经》传了下来。
冯素也接过来，翻了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冯素也接过来，翻了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两人走出博知书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冯素走在前面，米朴跟在后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
“你不认同他说的？”冯素忽然问。
米朴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道理，但我不认同。”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认同。”冯素语气有些低落。
米朴没说话。他知道冯素的意思。认同，是道理上认同。不愿意，是心里不愿意。他们是两种人——一个想当圣王，一个想当盗圣，但都是想当圣人。
而玄微子告诉他们，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们不服。冯素想证明，义盗可以不一样。米朴也想证明，圣王可以不一样。两个人各怀心事，走了一路，谁都没再说。
天快黑了。米朴该回宫了。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冯素一眼。
“下个月还来。”
“好。”
冯素站在巷口，看着米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太上经》，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太上无为，而天下自正。”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他不认同玄微子的观点，但这九个字，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