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前一日,滕王阁成了。
红绸揭了半幅又盖回去,留待明日正日当众揭。阁前脚手架拆干净,地扫净洒了水,再没工匠乱走,阁静静立在岗上临江照影。新漆的气还没散,顺风飘远。
王勃没凑近,立在岗下远处看。
阁三檐挑出,飞铃挂齐,风一吹叮当响成一片。朱栏画栋新得发亮,江光映着阁身晃。一群鸽落檐上咕咕叫,又惊起。
绕阁走了半圈。阁下石基刻着江水纹路,一层层往上托;阁身每层朱栏高矮,合着登临的视线,越上越阔。檐角铜铃大小不一,风过声高低错着。立在临江一面抬头望,飞檐挑向江天,像一只欲飞没飞的大鸟张着翼。
凑近一道半掩的窗,往里瞧了一眼。阁里收拾停当,案几擦净,席毡铺好,帘幔挂齐,一层一层各有各的用处。铜炉里已经试了香,细烟一缕往上走。临江一面朱栏外,江天极阔,站在那里,整座洪州、整片江景都铺在脚下。
只看了一眼,便退开。
往阁后一条街去。那里住着明日赴宴的宾客,车马停满,辕马拴着嚼草,车帘垂着。店家正连夜往阁上送酒送果,挑担的脚夫排成队,报着数。他混在看热闹的人里听。
明日的规矩,从管事嘴里漏出来。
“辰时迎客登阁,门吏唱名,按帖子引座。”一个管事指挥下人搬酒坛,一坛坛码齐,“阎公主席,二、三层排席,按品级入座。到午时,阎公命人捧纸笔,遍请座上作序。请到谁谁谦让,说才疏不敢。请到吴姑爷,姑爷执笔当场写,写罢满座称好,阎公命传阅刻板,这序便定了。听明白没,明日都精神些,莫出岔子。”
下人应着分头去备。一个年轻下人多嘴问:“管事,若明日席上真有宾客不谦让,接了笔怎办?”
那管事愣一下,哈哈笑,啐他:“你当满座都像你傻。来的哪个不晓得阎公心意,哪个肯当众夺吴姑爷的台。便是有外乡来的不知趣,他也得先有那才学。这江南席上,除了吴姑爷,谁还敢拍胸脯说他临场写得比姑爷强。莫操这闲心。”
下人挠头笑,去了。
他立在人里听得清楚,脸冷了冷。
果然。遍请是走个过场,人人谦让也是定好,最后那支笔落吴子章手里。一场看似当众求贤的雅事,台本早写死了。连万一有人接笔这一节,管事都没想过,全当不可能。
旁边两个书生凑着说闲话。
“你听说没。”一个压低声,“吴姑爷那篇序早写好了。这几日在阎公后堂一遍遍念给阎公听,阎公击节称好。听说姑爷已默诵得烂熟,明日提笔便写,连草稿都不用。”
“吴姑爷本也有才名,是阎公爱婿。”另一个道,“这一回借老岳丈的阁扬名,往后仕途就顺了。”
“满座还当他临场神来之笔。”先头笑,“这戏做得足。谁看不破,又谁会点破。明日阁上都是阎公的客,谁敢扫兴,吴姑爷这名是出定了。”
两人说笑着走了。
已默诵。他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少年临场作赋,那才真是一气呵成,沛王出题,提笔没半分迟疑。如今这阁上一个背熟了稿子装即兴的人,要名扬江南。
他不妒。只看出来,这世间事多是这样,真有本事的未必有台,有台的未必全靠真本事。他自己便是活例子,一身才名落个除名布衣。
顺着那街走,看店家往阁上抬酒坛。一坛一坛封着泥,泥上印着酒坊的红戳。脚夫赤着膊,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嘴里报数。几个婆子拎着新折的茱萸,往各家门上插。整条街都为明日那一场热闹忙,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过路的罪人,挤在这忙乱里,倒像个局外人。
路边寻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指节在碗沿上轻轻叩,一下,一下,那是从前构思文章时的旧习惯。等自己发觉,停住了,把碗搁下。
一个写死了的台本,一支定好归处的笔,一阁知道内情却人人捧场的客。他读了一辈子书,比谁都清楚文章二字在这世上多半要让着权势、让着人情。可心口偏偏有一处不肯认这个理。
脑子里无来由撞出一个念头,撞得自己都一愣。若明日那支笔请到跟前,若不谦让,若接了,会怎样。
由着这念头往下探了一寸。若接笔,写什么?胸中这半生读破的书、淌过的血、杀过人又活过来的悟、父亲的贬、祖父的道,一齐涌上来。或许能写出一篇压住这阁的字。那不是替自己争名,那是把一个写死的台本生生撕开,叫世人看真东西长什么模样。
念头才起,立刻啐掉。算什么东西。一个除名罪人,连阁都上不去,请柬没份,连想这都是痴心妄想。明日天不亮便走,南追父亲,这阁这宴与自己再无干。
可另一股劲顶上来。杀过人,手脏,写出再好的字也洗不净手上的血,没脸在那高阁之上当众执笔,配不上。两股劲在心口扯着,没分高下。
转身回客栈。可那念头没死,它像阁上铃,风一吹便响。
回屋把包袱重新理一遍,预备明日一早上路。残纸、荷包、竹笔、旧砚、父亲信,一样样摆开又收好。他看见自己手指那握笔的茧,把手攥起来,又松开。那茧是十几年一笔一笔磨出来的。八岁发蒙起,一日不写手就痒。这双手写过让沛王拍案的檄鸡文,写过蜀地的采莲,也在虢州那一夜攥过一把要命的刀。如今它又痒了,痒着想写点什么。
躺下闭眼想睡,睡不着。隔壁传来房客的鼾声,楼下掌柜还在拨算盘。他睁着眼,听街上渐次静下去。
窗外天黑透。隔着几条街,那座阁立在夜里,檐下灯笼点着一串红,映着江。明日那阁上要冠盖云集,要传一篇序。
翻个身,一遍遍对自己说,莫想莫想。可越压那念头越亮,亮得像阁上一盏盏等着明日的灯。
更敲三更,又敲四更,窗纸蒙白发白。江风过城,铃声远远递来,叮叮叮,一声一声数着夜,数着那越来越近的重九。
索性不再逼自己睡。由着那念头在黑里亮着。牢里门后墙上自己刻的那些字,祖父写不辍的一辈子,都翻了上来。这一回,他头一回没把那念头啐掉,只冷冷对自己说,先把今夜熬过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窗外天色,便在这翻来覆去里,一点点泛出了白。远处鸡鸣一声,接一声。街上早起的店家开了门板,咿呀响。重九这日,到底来了。翻个身,把脸朝向墙,不再挣扎着睡。这一夜翻来覆去,倒把那件要走的心事,想定了七八分。窗外那点青灰色,一寸一寸爬上墙。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