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跪到吴子章席前,双手将笔高高捧起。
满座静下来,目光聚成一片。阎公在主席含笑,等这一折。吴子章把背挺直,正要开口说那练熟的谦让话,眼角又往末席扫了一下。
那布衣年轻人还坐在那里,坐得笔直。
吴子章先前按下的那点异样,叫这一眼又勾了起来。他不往深处想,目光却由着零碎往一处凑。
先看那只手。
那手中指第一节侧一块厚茧,硬得发亮,骨节略粗,是写过比自己多许多字的手。吴子章自己也握笔,清楚那茧要多少年、多少纸才磨得成。一个布衣末座,不该有那样一只手。
再看那张脸。
清瘦,眉骨高,下颌线条利落,年纪二十多岁,神色却静,沉,像压着事。那张脸越看越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洪州,是在别处,在纸上,在许多人传看的东西上。
又听那人的口音。
方才老儒叮嘱、那人含糊答话,只短短几个字,尾音带着北地的腔,不是江南的软,是关中、河洛那一带的硬。一个北地人,布衣,独自流落在洪州,赶上这宴,混进末席。
由那口音,想起方才那人扶栏往江里洒酒。洒得郑重,一敬再敬,像祭着什么要紧的人。寻常凑数的文士,谁会在这样的宴上独自祭酒入江。
再想方才席上众人赋诗,末席那几人也被哄着念了,轮到那布衣人,只摇头,说不会。可他留意到,那人听旁人念诗时,眉头动过两回,一回是有人用错了韵,一回是有人对得不工。那是行家才有的反应,自己听诗也会那样。
一个说不会诗的人,耳朵却比谁都刁。
末了是那按心口的动作。那人扶栏、落座,手总不离心口,像怀里藏着什么。这念头最没道理,却最叫吴子章心猛地一跳。
手。脸。口音。祭酒。错韵时的眉头。按心口的手。一桩桩对上去,碎片往一处拼。
一个名字,猛地拼了出来。
王勃。
那名字这几年在江南文人圈里也传过,传他少年天才,传他一篇檄文叫皇帝逐出王府,传他在虢州杀了官奴、判死又除名,传他父亲因此贬了岭南。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流落不知所终。那是个一身才名、一身罪名的人。
吴子章脑子里嗡的一声,碎片拼成了完整一张脸,正对着末席那个布衣人。
吴子章握着席沿的手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吴子章记得头一回读到那首送别的诗,是在一位前辈的诗集里。他年纪轻,读到“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竟怔了半日,把那卷诗翻来覆去看,又羡又妒,想世上怎有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笔力。“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样的句子,他写不出,满江南也没几个人写得出。
后来吴子章陆续读到王勃的赋、序、檄,一篇比一篇老辣,便断了与那人争高下的念头,只当那是天上的人。再后来消息传来,说王勃杀奴下狱,他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几分物伤其类,也有几分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松了口气似的快意。
如今那个天上的人,就坐在几步之外,布衣,末席,比吴子章自己还潦倒。
吴子章袖中那折贴了心口三个月的原稿,叫汗浸得发潮。这三月心血、背得烂熟的序,正要名扬江南。可若末席坐的真是王勃,那个十几岁就压得满朝侧目、连吴子章自己都自叹不如的王勃,这篇序,还压得住场么。
若他写完,王勃在末席看着,吴子章后背发凉,像自己那点斤两叫人一眼看穿。
吴子章又一转念,眼里亮起一点别的东西。
满阁都当吴子章要写这篇序。可若不写,若把笔让给真正的王勃,让给那个传说里死了的天才,在这滕王阁上当众复出、当场落笔,那会怎样。
那才是真正惊动江南、惊动长安的一场戏。一篇王勃在滕王阁上写就的序,一个除名罪人重出江湖的文章,比十篇背熟的稿子都要响。若做了这个荐笔的人,名字也要跟着这序、这阁传下去,传吴子章是个识英雄、让奇才的人,不再只是岳丈手里那支笔。
吴子章又怕。怕认错了人,当众闹笑话;怕王勃是戴罪之身,这一荐是替阎公惹祸;怕岳父动怒,毁了这盘精心排了三个月的局。他心口起伏,几个念头在里头撞。
满阁人等接笔,等得有些久了,席间起了细碎的窃语。阎公在主席眉头皱了一下。
吴子章做了决断。
他没有去接书童高捧的那支笔。伸手取过自己案上那支惯写的笔,站起身来。满阁一静,不知这位吴姑爷要做什么。
书童捧着笔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巴巴望向主席。阎公眉头拧起,刚要开口,吴子章已转过身。
提着笔,转身,一步一步往最东头末席走过去。
锦袍下摆扫过席毡,脚步不快,却没停。满阁目光跟着移动,从主席一路跟到末席,席间的窃语声停了,乐声也不知何时断了,只剩江风铃声。
路过上首几位大员的席前,有人欠身想看个究竟,他目不斜视地让了过去。袖中那折原稿贴着心口,越走近末席,那纸角硌得越清楚。他没回头看岳父的脸色,只把那支惯写的笔在手里横了过来。
阎公在主席坐直了身子,脸色变了变,没出声。
吴子章走过一席又一席,走到末席最末那个角落,在那布衣年轻人面前站定。
低头看那张脸。近了,看得更清,那眉骨,那沉静的眼,那握过千支笔的手。最后一点犹疑散了。
在那布衣人面前弯下腰,双手将那支笔横捧过去,笔尖朝着自己,笔杆朝着对方。
这一弯腰,袖中那折原稿贴着肋骨,硬邦邦的一块。三个月的心血,此刻全押在这一让上。吴子章腰弯得低,头也低着,等那只长茧的手来接。
吴子章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在这静下来的阁上,一字一字送进众人耳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样的句子,”吴子章道,“天下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
顿了顿,盯着那布衣人的眼睛。
“王公子安。”吴子章说,“别来无恙。”
这一句落定,吴子章捧着笔的拇指,在紫竹笔杆上慢慢收紧。他不看旁人,只盯着末席那张清瘦的脸,等它动。
那只长茧的手还搁在膝上,那按过心口的衣襟还微乱,北地硬腔的主人,还没开口。满阁的呼吸都压着,等这一句之后的下文。主席上阎公刚端起的盏,又停在半空,指节收紧。
末席那青衫人慢慢抬了眼,目光落在横捧到面前的笔杆上,没去接。唇动了一下,像要否认。江风从栏外灌进来,把鬓边一缕散发吹到眼下,他也没抬手去拢。
烛火爆了个灯花,亮了一亮,又稳住。
满阁,哗的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