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椰叶缝里漏下来,带着咸,也带着一股烂果子发酵的酸。
王勃顺着店家比划的方向,走到县衙后头那排矮屋前。最末一间,院墙塌了半角,墙根爬着青苔。门是两扇旧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王勃立住了。行囊在肩上压着,里头那包中原茶用油纸裹了三层。他抬了抬手要推门,指头碰到门板,又收回来。院里有竹耙刮过晒席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院当中支着两领晒席,席上摊着一卷卷书,被海风掀得边角直翘。墙角一口陶缸,缸里插着几束干枯的南方草药,味冲。一只瘦鸡在席子边踱,啄着掉出来的米粒。王勃听过这声响。龙门老宅的晒台上,也是这样的竹耙,刮过晾着的书。只是龙门的晒台上没有这样的鸡,也没有这样呛人的草药味。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一个老人驼着背,怀里抱着一摞书卷,正往晒席上摆。白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松髻,被海风吹得散了几缕。老人抬起头。
那摞书从臂弯里滑下去,散了一地。老人没去捡。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
王勃的膝盖先软了。行囊脱手,人砸在地上,膝盖磕着青石,咚的一声。
“勃儿不孝。”王勃头磕下去,额头抵着潮润的土,“来迟了。”
院里静了。竹耙倒在晒席边,风把一页没压住的书翻得啪啪响。老人抢上两步,脚下绊了一下,扶住门框。一双手把王勃的胳膊攥住,往上拽。那手抖得厉害,拽了两拽没拽动。
“起来。”老人嗓子哑得像粗石磨过,“地上凉。起来说话。”
王勃不肯起。他把额头又往地上磕了一下。
“虢州那一档子事,爹都知道。”老人把他硬生生架起来,一只胳膊兜在腋下,“卷宗递到这里,我当你,早叫人埋在哪个乱葬岗了。”
老泪顺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往下滚,滚进花白的须里。老人一边抹,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王勃被架着站定,抬头看。几年不见,父亲的背更驼了。眉骨上那道旧疤还在,只是边上的皮肤松了。头发全白,在这种地方,白得比北方早。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再开口。老人伸手,把王勃从头看到脚。看到洗得发白的青衫,看到腰带上空荡荡没有一块玉佩,目光停在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支出来,下巴上一层青胡茬。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握住王勃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老人的拇指按在指腹上,按了按。那里有一层薄茧,硬的,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又把那只手翻回手背,就着天光看。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斜斜的,是路上被荆棘划的。老人用指腹蹭了蹭那道疤,蹭得很轻。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进屋。”老人松开口,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书,“外头晒。”
王勃把父亲让进里屋。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旧案,案上点着一盏豆大的灯。墙上贴着张画坏了的舆图,边角被潮气泡卷了。案头堆着半摞誊抄的书,字是小楷,一笔不苟。旁边搁着一块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的墨,砚池里结着干了的墨渍。王勃看了一眼那砚,又看了一眼父亲。这样的地方,父亲还在抄书。王勃认出其中一卷,是《尚书》。父亲抄到《尧典》那一篇,墨迹比别处新。
老人先按王勃在床沿坐了,自己撩帘子进了灶间。一阵风箱响,跟着是水沸的声音。不多时,老人端进来一只粗陶钵,一碗热粥,一碟煎得焦边的咸鱼。把钵子搁在王勃面前的小几上,又退回去,坐在对面一张矮凳上。
“吃。”
王勃端起钵。粥很烫,吹了吹,喝了一口。米是粗米,混着些杂粮,可热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老人没动筷。两只手搁在膝上,就那么看着王勃吃。看一眼,又看一眼,像要把这几年的空缺一眼眼补回来。
王勃吃到一半,停下,把咸鱼往父亲那边推。
“爹也吃。”
“我吃过了。”老人摇头。
王勃看了那碟咸鱼一眼。煎鱼的焦边还泛着油光,一动没动。王勃把钵子放下,又取过一只空碗,从坛里倒了半盅酒,这回推到父亲面前。
“你不喝,我也不喝。”
老人盯着那盅酒看了半晌,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皱起眉,咳了两声,却没放下,又抿了一口。说着,目光又落在王勃端钵的手上。又把那只手拉过去。灯光底下,指腹那层茧还在,可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腕子细得一把能攥住。老人的指头在那瘦骨上停了停,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案角搁着一只陶酒盅。老人起身,从床底摸出个小坛,倒了半盅浊酒,推到王勃面前。
“案子上的事,今晚先不提。”老人说,“路上走了这些日子,先把这口酒喝了,暖暖。”
窗外海风拍打土墙,灯焰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压得一歪一歪。王勃端起酒盅,酒是浑的,一口呷了。辣,从嗓子一直烧到心口。老人看着王勃喝完,自己却没倒。把那只空盅又拿过去,拿袖口擦了擦。
坐了半晌,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掀开盖,翻了一阵,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旧衫。衫子是半旧的绢,洗得发软,没有补丁。抖开,走到王勃身后,替他披在肩上。
“这是我来南边做的,没上过身。”老人说,“你那件,透风了。”
披完衫,老人蹲下身。王勃一愣,要躲,老人已经捏住了他的脚。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褪下来,翻过来看。鞋底磨出一个洞,大脚趾顶在外面,结了层厚茧。老人用拇指按了按那洞边的布,又按了按那只露出来的脚趾。蹲在那儿,半天没起身。王勃看见老人的肩膀在抖。
“路上,遭了多少罪。”老人终于说出这么一句。不是问,是叹。把鞋重新给王勃穿上,系好带子,站起来,别过脸去。
夜深了。老人把王勃按在床上睡,自己吹了灯,回隔壁屋。王勃躺在陌生的草席上,睁着眼。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竹席吱呀一响,跟着是一阵压着的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
王勃刚要阖眼,这边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一线光从隔壁漏进来。一个老人的影子贴在门框上,没敢进来,就那么站着,往床上看。看了一会儿,那影子挪进来,脚步很轻。老人在床边俯下身,替王勃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扯了扯,掖严实。摸到案上那盏将熄的灯,拨亮了些。
王勃闭着眼,呼吸放匀。听见那影子在床边又站了一阵,才退出去,门掩上,把那道缝重新留着。灯比先前亮了。光落在墙上那张泡卷了边的舆图上,正好照见图上“交趾”两个小字。
王勃睁着眼,望着那团光。一路攒了满腹的话,要问父亲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要问虢州那道死罪文书,要问王家这一败到底是冲谁来的。可隔壁那阵咳嗽又响起来,一声压着一声。他把那些话,一句句又咽回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