塾里最小的童子,叫小石头。五岁来的,今年才六岁。光脑袋,一双眼睛转得快。别人念十遍才背下来的句子,他听三遍就能跟着哼。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王安也乐意带着他。擦黑板、递炭条、给先生倒碗水,这孩子抢着做。有一回淘气,把先生的砚台藏了起来,看先生找,急得直乐。乐完了,又乖乖给捧回来。
有一日王安病了,发热,没来塾里。小石头放了学,摸上山坡,采了一把野果子,搁在王安门口。也不进门,搁下就跑。王安开门看见那把果子,红的紫的,还带着叶子。他坐在门口,一颗一颗,吃完了。
这日教到一首旧作。板上写了两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一屋子孩子拖着嗓子跟。跟到第二遍,小石头不跟了。仰起脸。
“先生。”
“嗯?”
“这两句,是谁写的?”
王安握炭条的手,停在半空。一屋子孩子都不念书了,十几张脸一齐转过来。大的那个把笔搁下,小石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仰慕。
“写得真好。”小石头从草席上跪直了身子,“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写出这样的句子。”
王安望着他。这张脸太干净了,还没叫海风刮粗。他伸出大拇指,蹭了蹭孩子鼻尖上那层细汗。到嘴边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如今叫王安。这个名字,是从一个病死水手的度牒上揭下来的。张口说“是我写的”,就是把埋进南海的那个王勃,重新从土里刨出来。刨出来的不只是自己,是跟着刨到这一屋子孩子,刨到这座才叫落下脚的小岛。纳西尔那句还在耳边:本事这东西,在这地方,是祸。
王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一个远方的人写的。”
“远方?”
“嗯。比中原还远的地方。”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王安说。
屋里静了一下。小石头张着嘴,没接上话。旁边一个胆大的,小声问:“先生,写这么好的人,咋就死了?”
王安没立刻答。
“写得再好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得死。”
“那他写的这些句子,咋还活着?”小石头追问。
王安看着他。
“句子不死。”王安说,“人就不算真死。”
这话一出,连大的那个孩子都怔住了。王安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么一句。他把小石头那顶小光脑袋揉了一把。
“你好生读。”王安说,“将来自会懂。”
小石头没走。别人都散了,他还赖在案前。
“先生。”小石头仰着脸,“那个远方的人,长啥样?”
王安收拾着板上的字。
“不高。”王安说,“也不矮。”
“他会打鱼么?”
“不会。”
“那他会啥?”
“会写字。”
小石头眼睛又亮了。
“那我长大了,也去远方,写这样的字。”
王安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别去远方。”他说。话说出口,自己愣了。
“为啥?”
王安没答。把抹布,拧了又拧。
下课。孩子们跑散了。王安一个人走到海边。沙被日头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西边,水天接在一处。他朝着那个方向站着。那是中原的方向,是龙门的方向,是阿莲采莲的那片江湾的方向。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眼眶发涩。他没揉,由它去。
他听见屋里孩子这时候吵起来了。隔着竹篱笆,小石头的嗓门最大。
“我说是长安城里的大官写的。”
“才不是。”另一个顶他,“大官写不出这样的,这是神仙。”
“是上古贤人。”
小石头在屋里捶起了木板。
“别争了!”嗓门压过所有人,“管他是谁。总之,是天底下最会写诗的人!”
天底下最会写诗的人。
王安站在海边,听见这一句,胸口一热。那两个字已经顶到舌根了。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汗。他回头望了一眼塾屋,望见那几根干净的房梁,望见一屋子安然无恙的小脸。他把那两个字,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那年在长安,才十九岁。岐王宅里,满堂的人,听说王勃来了,把他让到首座。丝竹声里,红烛高烧,案上的笺纸洒了金。有人当场请题诗。他提笔就写,满座叫好。那时候不怕写,不怕认,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句子是王勃作的。如今一个六岁孩子问,却只能说,一个远方的人。
潮一下一下拍着沙滩。王安对着海问自己。那个十六岁在长安城里,提笔就写下“海内存知己”的少年,如今活在多少人的嘴里。酒楼里念他的序,考场上抄他的句。偏偏自己,站在这儿,连对一个六岁孩子认一句的份,都没有。这样活着,算活,还是算死。
潮头涌上来,又退下去。海不答。只有潮水退下去时,在沙上留下一层细碎的白泡,转瞬就干了。
王安蹲下来,在水边洗了把手。水凉。那年在蜀江边上,也是这样蹲下来洗手。阿莲在身后,把一串莲蓬,轻轻搁在肩上。莲蓬的清香,像还留在肩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海风吹过来,把那点蜀江的影子,吹散了。
不知站了多久,王安往回走。走到塾门口,停了停。里头,小石头还在跟别的孩子争。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
“我说了,是天底下最会写诗的人。”
王安站在门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走到塾院门口,看见小石头。孩子蹲在院里的沙地上,拿一根树枝,一笔一笔,在描白日那两行诗。描一行,抬头想想,再低头描。满手是沙,膝盖上也是沙。听见脚步声,猛一回头,看见是先生,吓得把树枝往身后藏。藏了一半,又忍不住,把地上自己描的字,指给王安看。那张小脸上,一半是得意,一半是怕写错了挨说。
“先生你看。”小石头小声说,“我背下来了。”
王安蹲下去。沙上歪歪扭扭,五个字。海、内、存、知、己。有一笔出了头,有一横写成了斜杠。他伸手,替孩子把那笔出头的,描正了。随后接过树枝。在那一行歪字旁边,一口气,把“海内存知己”五个字,端端正正,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盯着那五个字看。照着规矩,这五个字后头,该落一个款。他手握着树枝,悬在落款那片空沙上。停了很久。风从墙外吹来,潮声一阵一阵。
小石头蹲在旁边,也盯着那五个字。
“先生,”小石头小声问,“写字的人,为啥不要人记得他名字?”
王安想了想。
“有些人,”王安说,“名字太金贵。金贵的东西,搁在沙上,风一吹,就没了。不如搁在人嘴里。”
小石头似懂非懂。王安伸手,把那片空白的沙,抹平了。抹平的地方,什么落款也没有。只留那五个端正的字,摆在孩子面前。
小石头扒着王安的胳膊,仰脸看。
“先生,为啥不写是谁写的呀?”
王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写字的人,”王安说,“把名字,留在人嘴里就够了。”
墙外潮声不停。沙上那五个字,叫风一点一点,吹干了边沿。小石头蹲在那儿,拿树枝,又在旁边,照着先生那五个字,一笔一笔,描了起来。
第二天上课,王安发现那块沙地叫别的孩子踩乱了。一串小脚印,歪歪扭扭,把那五个字踏得看不出原形。可那五个字,小石头已经记下了。在板上,当着一屋人,把它默写出来。一笔不错。
王安站在案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却一个没错的字,半晌没说话。窗外潮声又起。案头那方旧砚,静静搁着,砚底那个“通”字,叫日头一映,凹痕里积着一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