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风带着点燥热,纪星从学校后门溜出来的时候,林晚的消息刚好弹到屏幕上。
“纪星,我们分手吧。我和陈哲在一起了。这学期我们其实已经在一起了。对不起。”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没读懂,第二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了,第三遍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又拿出来,把这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朋友圈里陈哲的动态还在。中午发的,白色小跑车旁边,林晚坐在引擎盖上笑得很甜。底下点赞两百多,评论区有人喊“嫂子”,有人问“请不请喝喜酒”。陈哲回了一串哈哈哈。
纪星想起来了,班级群里前几天就有人在传林晚和陈哲走得很近,说两人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说陈哲送她回过宿舍。他当时没有在意,笑着回了一句“别瞎说”,然后就低头去做他的兼职了。
陈哲家里有钱,真有钱。他爸在周口开了三家建材城,他妈在万达整整一层写字楼。
他上大学之前就换过三辆车,每一辆都比纪星家全部的积蓄贵。纪星家里呢?他妈在厂里做工,他爸在工地上,两人供他念书已经很吃力。
他和林晚能走在一起,全因为高一那年他在小卖部门口帮她挡了一条流浪狗。
那都过去两年了。狗早就长大了。
纪星站在路边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面,没动。路灯的亮光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那只是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粉笔,他叼了两秒,又塞了回去。
他不会抽烟。他也没有烟可抽。
公交站台上他驻了十分钟。没想好去哪儿——不想回出租屋,不想接他妈的电话,不想看见桌上那两本关于大学申请的册子。
他以前那么认真地计划未来,现在那些计划全部没有了意义。
末班车来的时候,他跟着人群上了车,投了兜里最后一张零钱,在最后一排坐下,拽下帽子盖住脸。
车一路往城西开,越开越偏。中间他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车上只剩他一个人,司机回头看他说:“到底站了,下车。”
他下了车,抬头看见一盏暖黄路灯下竖着个站牌,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字:梦幻之城。
他以前听人提过,但从没来过。本地人管这片叫酒城。白天这里和任何一个小城的老街没有区别,到了晚上就全部换了样子。
烤串的孜然味、啤酒的麦芽味、不知从哪里逸出的音箱声混在一起,暖黄的旧路灯绑在电线杆上,光线像一层化不开的旧蜡。
纪星沿着街往里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黑牛仔裤,在人群里不说话也不张望,一直走到街最深处。
那棵大槐树的后面,看见一家招牌叫“梦回”的小酒店。
玻璃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三四桌人。老板娘坐在前台看短剧,头也不抬。
“一个人?”她把酒拿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一个人。”纪星说。
他坐在角落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抽烟,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很凉,麦芽味很重,到后来天花板的吊灯开始转。
他眼睛聚焦在那圈黄光上,看着看着就想起林晚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本来,今晚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吃学校后门的南街米线。
他记得他说过:“等我毕业,我养你,你继续读研,我来挣钱。”
他记得林晚当时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可能,那个笑就是答案。
纪星把最后一杯喝完,脸埋进胳膊里。酒劲涌上来,世界开始变软变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又在桌上丢下一张薄薄的东西,说:“同学,钱我付了。”
他努力想睁开眼看清楚,但眼皮太重,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光一闪而过。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顶是一支老式吸顶灯管,白光把整间房照得很素。他像是被人给翻了个身似的,衣服一团乱,T恤领口歪到肩头,外套被甩到床脚,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猛坐起来,条件反射地摸向口袋。手机不在,钱包不在。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灰色连帽卫衣,袖口别着一枚银色星形徽章。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拉链袋,看见纪星的动作,就抬手把那袋子扔过来。
“东西帮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手机坏了,卡被抽走了。钱包里的钱也没了。你检查一下。”
纪星一把接住,翻开钱包:身份证在,学生证在,夹层里林晚的照片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
女孩没问照片的事,反而在床沿坐下,歪着头看他:
“你昏睡了一整晚。昨晚在‘梦回’喝到断片,钱包手机全被扒走,人栽在桌上,幸好是我路过多看了一眼。我叫池遥,这家旅店是我亲戚开的。”
“……纪星。谢谢你。”他把钱包合上,“钱和手机,我会还你的。”
“手机不用还了,它已经彻底坏透了。”池遥说,“你欠我的就是昨晚的酒钱加房费,一共一百零八,行价。”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念账单一样自然。纪星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昨晚醉倒之前,我让人给你灌了一瓶葡萄糖,不然你现在应该连起都起不来。”
“你可以去楼下洗漱,完了过来前台把账结了,如果你现在没现金,可以打工抵。”
“打工?”纪星愣了。
“梦幻之城缺人手。”池遥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如果想好了,来找我。”
她走后,纪星在床边坐了好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去窗前,想拉开窗帘透气。
窗帘一扯开,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窗外不是白天的老街。正对着窗户的位置,街对面的墙壁上有一条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线白光。像有光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将整条巷子照得幽蓝。
但那光只是一瞬,便合上了。
纪星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窗外恢复成普通的凌晨街景,灰蒙蒙的旧楼房,挂在外墙的空调机,安静得像一只打盹的兽。
他站在原地,掌心里握着一个东西,是池遥来时扔给他的那把钥匙,钥匙圈上刻着四个小字:
空云旅店。
恰好,就是他此刻所在的这家店的名字。
纪星站了片刻,低头把那枚钥匙攥紧了。
而在同一个瞬间,老街上空数百米处,一道半透明的、高速掠过城市的痕迹从东到西划开云层,留下一道极细的空痕,像有人用刀把夜晚剖开了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