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交给你的联络信物、凭证,在哪里?”
孙七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双手高高捧起,指尖止不住地打颤。
刘克庄拆开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贯会子,一块青铜令牌,正面錾着一个“吴”字。这是吴家嫡系对外联络的专用信物,一式独一份,做不了假。人证在堂,物证在手里。
他的指腹在铜牌纹路上来回摩挲。纷乱的线头在心里归拢成一团。忽然,一处不起眼的细节撞进来:这枚铜牌是旧年的制式,纹路和临安史党核心私用的那套信物,差着一道细边。
差的就是这一道。它说明吴伯庸不过是攀着权贵的外围爪牙,压根够不上史党的核心圈。日后真要清算,他就从这里下刀,把罪责一段一段切开,不必正面撞上朝堂那尊顶大的权柄。吴伯庸连夜出逃,也从来不是逃罪——他早投了临安那棵大树,养着这么一条长线,专门盯着地方上不肯低头的清流,一有机会就偷疏稿、罗织罪名。
“私闯官署,窃抄未行公务疏稿,窥探政务机密。”刘克庄引着律条,声音不重,“依《宋刑统》,当杖六十、徒一年。念你遭人胁迫,家人被拘,又当堂据实招供,一字不瞒,本官依规从轻。”
“罚钱二十贯,枷号县衙三日,公示出来,叫众人都看看。”
他把口气放缓,给这条走绝了的人留一道缝:“你家里人的安危,不必再愁。本官即刻派人把你老母妻儿接进县衙安置,和吴家彻底断了那层胁迫。你一家老小,平安无事。”
孙七怔住,愣了好一会儿,伏在地上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宽宥!小人罪该万死,大人倒以德报怨!”
“知错能改,就还有路。”刘克庄把他扶起来,“往后安分守己,守着本心,好好顾家过日子。”
衙役上前,依规把孙七暂时收押候审。
县衙当值的差役们把这一夜从头看到尾。平日里只当这位新知县温和、宽厚,待人有一分暖;今夜才看见他另一面——法度森严,遇事果决,那本账算得又深又细。众人背上沁出一层细汗,往后值守办事,再不敢有半分潦草。
县衙外墙根底下,还藏着吴家没走净的眼线。同伙叫人拿住、罪证叫人截下,他们又怕又恨,连夜把这事加急传去临安。信里哪句留哪句改,全凭一支笔——知县依法拿人,到了他们嘴里,成了打压乡绅、擅断私刑。
被押走的孙七缩着脖子,怨也好,怕也好,都咽在肚子里,再也不敢起一点旁的心思。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烛火一摇一摇。林节走到案前,从袖里取出一支风干的梅枝,轻轻搁在奏疏旁边。动作很轻。
“根源,我理清了。”她开口,眼光很毒,“指使孙七、安这条眼线的,不是吴伯庸自己。是他攀着的那股朝堂势力——李知孝的私党。”
刘克庄的目光冷下来。“是他的手笔。李知孝身为台谏,最拿手的就是借文字、借文书罗织罪名。朝堂上那些诗案构陷,向来用的就是这把刀。他要的从来不是灾情真不真,是我的疏稿原文——拿去改几个字,掐头去尾,捏成我‘妄议朝政、扰动地方’的罪证。”
他的指尖抚过纸页。“他们抢着来偷疏稿,就是想先攥住我陈情的口径,把水搅浑,抢在前面弹劾我‘谎报灾情、乱政扰民’。”
“今夜人赃并获,看着是破了眼前这一局,其实只是人家长线里的第一环。”
他把被抄的那份草稿仔细收好,只留作自己查案的笔录。大宋文书的律法他守得死:官档正本不私藏,制式公文不截留,一个缝隙都不给人。
“这份草稿,明日照常递呈建宁府,稳住他们的眼。”他说,“我另外亲笔誊一份完整的正本,绕过州府这一层,专程送闽地闲居的真德秀大人那里,当面陈情。”
林节点头,思路跟他严丝合缝:“吴伯庸早到临安了,你的一举一动,必定天天密报给朝堂上的史党。人家网早张开了,就等一个时机收。”
“让他们报。”刘克庄眼里有锋芒,却压得很深,“李知孝一伙想拿灾情、粮务做文章,硬把清流打下去,凭空捏罪。今夜我拿住眼线,坐实了他们私设耳目、窥探命官、干预地方公务——这就是我先出的这一手。我刘克庄守律为民,行得正,坐得端,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
他走到窗前。夜风穿窗,拂起衣摆。云层慢慢散开,月光淌进院子,把阶前那枝疏瘦的梅影照得清清楚楚,斜斜地挺着。
“明日把孙七的全套供词理出来,照规矩抄录三份留档。”他一步一步布得很稳,“一份存县衙架阁库,一份递建宁府备案,最后一份,专程送临安。”
林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声问:“主动把证,送到临安史党的眼皮底下?”
话音未落,一阵风骤起,把案头那盏孤灯吹灭了。黑暗里,一声极轻的冷笑贴着窗棂滑过去。刘克庄猛地起身拔剑,窗纸上一道黑影一闪,转瞬即逝。阶前落了一枚梅花瓣,瓣上带着血。
屋里黑着。他握着剑,站了一息,把那枚带血的花瓣从地上捡起来。
“没错。”他在黑暗里开口,“史党最讲持重治世,最忌底下人私设眼线、私下干政,最怕落一个叫人拿住的口实。这事一送进临安,折的是他们的声望,脏的是他们的脸面。”
“我借他们自己的规矩打回去。一来把史党和李知孝私党那点绑定撕开,二来打乱他们攒了许久的构陷节奏——守,不如攻。”
林节彻底明白了。这一步不是硬碰硬,是捏着对方的软肋下手。
窗外月色清寒,梅影疏斜。刘克庄立在窗前,掌心里那枚带血的花瓣,凉的。
李知孝那种人,深谙台谏的路数,精通律法的缝。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对方大可以弃掉吴家这枚废子,反手攥住他誊写疏稿、私联闲居重臣这两件事,扣一顶“私传未行官疏、交通外臣、私结士林”的重罪,抢先上奏,把黑白整个颠倒过来。
花瓣上的血早凝住了,在月色里只一点暗红。他把花瓣收进袖中,指尖压着那点湿冷,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