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星和那扇半掩的玻璃门之间,他停顿了一瞬,犹豫着该不该推门。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越过他肩膀,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把他口袋里的那枚黄铜钥匙,顺手把他的兜给翻了个底朝天。
纪星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池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还穿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袖口那枚银色星形徽章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四个字,然后把钥匙丢回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好像每天都能碰到这种事:“别站门口发呆,进来。”
纪星还没来得及说话,池遥已经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推开那道玻璃门往里走。
“哎——”
“嘘。”池遥头也没回,“别问,我知道你想问很多。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拉着他穿过“梦回”的大厅。大厅还是那副旧模样,几张木桌,角落的电风扇懒洋洋地转着。但池遥绕过收银台,走到后厨门口,抬起手在门框侧面某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地方按了一下。
那扇斑驳的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很窄,墙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罩灯泡,昏黄的光一圈一圈地铺在水泥台阶上。
纪星被池遥拽着往下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整块的青石砖,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凉。他正要开口问“这到底是通向哪儿”,台阶到了尽头。
前方横着一扇门,黑色,看不出材质,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眼。池遥松开他的手,走到门前,把右手掌贴上去。
指尖抵着门板的那一瞬间,纪星清楚地看到,池遥掌心和门板贴合处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碰碎的波纹。
门无声地敞开。
门后不是一间地下室。
纪星站在门槛上,视线向前越过了好几百米,落在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石质建筑上。
他能确认它悬在空中,是因为建筑下方没有任何支撑,只有一整片厚厚的云层铺在它的底座下方,像一片泛着淡金色的棉花地。建筑是一座城堡,准确地说是半座。
它的后半部分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截断,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石质断面,像是被某股力量连根拔起扔到天上时顺势扯断的。
城堡通体是灰白色的石头,从立面到墙面都保持着一种很原始的粗粝感,没有任何雕花装饰。
既不高调,却也让人觉得这地方不该出现在人间。建筑的入口是一道拱形石门,大约三层楼高,门板由两扇黑色厚金属构成,表面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
池遥站在他旁边,没有解释那扇门通向哪里,也没有介绍眼前这座东西是什么,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你该见的人在里面等你。”
然后她退后一步。
纪星转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但那副表情分明是“你自己进去,我不陪你”。
他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他攥紧口袋里那枚黄铜钥匙,走向那道巨大的拱形石门。
石门前没有守卫。两扇沉重的金属门虚合着,留出一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纪星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门缝在他进入的一瞬间,无声地合拢了。
他没有回头。
大厅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脚下的石面打磨得很平整,泛着一种凉凉的青光。穹顶是灰白色的,镶嵌着一些很小很小的光点,像星星一样散落着,但都安静地悬在头顶,一动不动。
大厅两侧各有几根粗壮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发丝般细的银线,光线顺着银线流动,像血管一样。
大厅最深处,放着一把椅子。
它不算华丽,也不是金色的,只是一把比普通椅子稍宽大的石座。纪星原先以为会看到镶满宝石的王座,没有。
背靠是整块灰白色的石头,扶手上有两道细长的擦痕,像是有人常年用指尖在上面划过留下的印子。
但椅子本身不重要。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才重要。
纪星看到她的一瞬间,脚步顿了顿。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乍一眼看上去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长衣,质地挺括,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别针,形状像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很干净。她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脸,下颌线条锋利,颧骨的位置恰到好处,修长的眉尾斜斜地挑向鬓边。嘴唇线条很薄,微抿着,弧度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淡。
隔着十米远,她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纪星。那双眼睛是从未有过的深黑,深黑里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猫眼石一样的质感,看久了让人有一种在凝视深海的感觉。
纪星在大厅中央停下来,一时间没有开口。不是被威慑住,是那双眼确实让人很难在第一时间组织语言。
那女子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大厅里却意外地清晰:“你都能走到这里,为什么还站着不说话?”
纪星看着她:“你是谁?为什么让我来这?”
女子没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伸手从石座扶手上拿起一枚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掌心。那枚钥匙,和纪星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我叫苏黎。”她看着他说,“是你口袋那枚钥匙的主人。那间空云旅店,这座城堡,都是我名下的产业。”
她把钥匙收起来:“换句话说,那枚钥匙是我让人放在你兜里的,从你在‘梦回’喝醉的那个晚上起,你就已经是这枚钥匙的继承人了。”
纪星愣住了。
“继承?”
苏黎没有接话,只是从石座上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位置。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近距离看比远处更深,像月光落在海面上,被揉成一线那种颜色。她的身高和纪星差不多,站在他面前时微微仰起脸看他。
那股相对而立的距离感让纪星呼吸都放缓了一瞬。
苏黎抬起手,指向他口袋:“你可以试试,用你的雷劈一下那枚钥匙。”
纪星看着她:“你在开玩笑?”
苏黎没有笑:“你可以试试。”
纪星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掌心的电弧跳了一下。他本来就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被那双眼睛盯着,浑身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他把钥匙掏出来握在掌心,雷系异能顺着指尖涌出来,“噼啪——”一声,蓝白色的电弧撞上铜钥匙。
原本古朴的黄铜钥匙表面,无数银蓝色的细线猛然亮起,像被通电的血管一样蔓延开来,顺着纪星那根握着它的手指,爬进他的掌心,没入皮肤之下。
纪星手臂一震,退后了半步。
苏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眉眼间浮现出一种极其短暂的、极浅的笑意。
“欢迎来到空云那边。”她说,“你觉醒了雷,现在该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