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目测五六十人。武装程度不一,有机枪,至少有一辆装了重机枪的皮卡。”
越野车在沉默中向前行驶。车窗外,太阳正在升起,将荒原染成一片灼目的金红色。远处首都方向的烟柱似乎更多了,像一根根被折断的笔,歪歪斜斜地插在地平线上。
临时指挥部设在邻国边境附近的一栋废弃海关大楼里。两层楼,灰墙斑驳,窗户上还贴着多年前的报关表格。院子里架起了卫星天线和发电机,几顶野战帐篷搭在停车场上。来自使馆、军队和援外企业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焦虑。
顾谨之走进指挥室时,墙上已经挂上了大幅的卫星地图。红蓝两色的箭头标出了可能的撤离路线,黄色虚线标出了政变军队和部落武装的势力范围。一个年轻的分析员正在往地图上钉新的标记。
“顾司,”
陈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他和许知微虽未同行,但已在后方同步启动了信息追踪。
“北约战略传播账户群组的动态我实时推给你,政变发生后三个小时,已有七个北约战略传播相关账号使用‘China in Africa’标签发布内容。其中两个账号的IP地址与伦敦论坛期间监控到的传播节点重叠。”
“传播方向呢?”
“集中在‘中国撤侨是否是军事存在扩张的借口’这一框架。他们已经在预判我们的行动了——不是根据我们实际做了什么,而是根据他们想讲的故事。”
“继续监控。”
顾谨之放下耳机,转向周济。
“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恢复与矿区的通讯。第二,搞清楚苏慕远失联前最后的位置。”
“通讯我们一直在尝试。但矿区的位置在山区,卫星信号被山体遮挡。我们正在协调一颗商用卫星过顶拍摄,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今天晚上。”
“太晚了,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周济犹豫了一下。
“有。但风险很大。”
“说。”
“在边境这边,有一个华人经营的通讯设备仓库。他们有一套民用无人机中继系统,可以在空中搭建临时通讯链路。理论覆盖范围可以达到矿区。但——”
周济顿了顿。
“这套系统没有经过实战检验。无人机飞过去之后,可能被武装人员发现、击落,也可能根本连不上。”
“风险不是问题。问题是可行性。”
顾谨之站起来。
“带我去见那个仓库的人。”
仓库在边境小镇的另一端,一个由集装箱改建的院子里。老板姓林,四十出头,福建口音,皮肤被非洲的太阳晒得黝黑。他在非洲做通讯生意十几年,经手的设备从二手对讲机到最新的卫星终端都有。
“无人机中继?有。”
林老板从货架上搬下来一个军用绿色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架六旋翼无人机,机腹下挂着一个白色的通讯中继模块。
“这是中国产的大疆M300,改装过的。挂载的是一套自组网通讯中继,可以覆盖半径二十公里的区域。但矿区离这边直线距离三百公里——飞不过去。”
“那怎么用?”
“放到靠近矿区的位置,再起飞。”
林老板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山脊。
“这里。这座山的海拔一千八百米。如果能上到山顶,无人机从那里起飞,可以覆盖整个矿区。”
“谁可以送上去?”
“我可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转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身穿迷彩服,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他是使馆武官处的安保人员,叫赵锐,苏慕远带出来的兵。
“我跟着苏副武官去过矿区。那条路我熟。我可以把设备送上去。”
“那条路已经被武装人员控制了。”
“我知道。但我知道一条小路。是之前探矿队走的,地图上没有。”
赵锐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副武官教过我——在非洲,真正的路不在纸上,在脚底下。”
顾谨之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苏慕远——不是锋芒,是那种被压得很实的、像石头一样的笃定。
“你需要多少人?”
“两个。一个开车,一个在山脚接应。”
“好。我给你两个。”
直升机在傍晚时分抵达。那是一架涂成军绿色的民用直升机,驾驶员是林老板的朋友,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南非人,话不多,但眼神很老练。
“山区有雾,”
驾驶员说。
“但比武装分子好对付。”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机头微微下沉,向北部山区飞去。顾谨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对讲机。机舱里装着那架无人机中继系统。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草原变成连绵的山峦,山峰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暗绿色。远处,山脊线上一道细细的黑烟正在升起。
“那是矿区吗?”
“不。那是苏慕远失联的方向。”
周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们分析了他最后通话信号的位置。就在那道山脊后面。”
顾谨之握紧对讲机。机舱外,暮色正在吞没整片山峦。
夜幕降临时,直升机降落在山脊背面一块相对平缓的台地上。赵锐和他的两个队友跳下机舱,带着无人机设备消失在树林中。三个小时后,对讲机里传来赵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设备就位。无人机已起飞。正在建立中继链路。”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指示条在一格一格地跳动。然后,一个绿色的图标亮起来。
“链路建立。进入矿区通讯网络。”
下一秒,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但听得清每一个字。
“这里是M国北部矿区工程项目部。我是何工。我们听到了!有人吗?有人听到吗?”
指挥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顾谨之接过话筒。
“何经理,我是外交部顾谨之。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顾司!我们在矿区主办公楼。民兵围在外面,还没进来。我们134人都在。没有伤亡。但食物和水只够撑三天了。”
“苏副武官呢?他有没有到你们那里?”
对面沉默了几秒。通讯杂音在指挥室里嗡嗡作响。
“没有。”何经理的声音低下来,“他没有到。但昨天下午,我们听到了枪声。从山那边传来的。响了很久。”
顾谨之闭上眼睛。只有一瞬。然后他睁开眼,声音依旧平稳。
“何经理,你们保持通讯畅通。救援力量正在部署。三天之内,我保证你们都能安全撤离。”
他放下话筒,转向周济。
“苏慕远的位置,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他失联前最后的位置,就在矿区以东十五公里的山坳里。卫星图像显示,那个位置——”
周济顿了一下。
“有车辆残骸。”
天色渐渐亮起来,非洲的太阳从山脊线后面猛地跳出来,将整片山区染成刺目的白色。顾谨之站在临时指挥部外的山坡上,远处矿区的方向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身后,赵锐正领着第二组通讯小组准备出发——这一次,他们要带着卫星电话和应急补给,徒步进入矿区。
顾谨之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给苏慕远发了一条信息。
“苏哥,矿区134人已联系上。无人伤亡。你留下的情报,收到了。”
信息发不出去。
但他知道,苏慕远会懂。
。。。。。
正午时分,负责搜索的侦察组在山坳里找到了苏慕远失联前的车辆。车体弹痕累累,但车内无人。几枚弹壳散落在车旁的地面上——不是AK-47的,是北约制式5.56毫米。
侦察组在现场还找到一个烧焦的背包。背包里有一本烧掉一半的笔记本,纸页焦黑,但仍能辨认出最后一行字。那是苏慕远的笔迹,仓促但有力——
“他们是雇佣兵。目标不是我们,是矿区。”
背包底部,还有一张未被烧毁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外交制服和军装,并肩站在北京秋天的阳光下。那是五年前的顾谨之和苏慕远。那时他们刚入职,还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现在他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