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汽修，喜欢听发动机的轰鸣声，喜欢把一辆坏了的车修好的成就感。她想好好读书，想考上大学，想当一名汽车工程师，想设计出属于自己的汽车。

可现在，这些梦想，都只能埋在心底了。她没有选择。

——

宋妈妈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都讲了出来。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哭声。

玉荣晨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心里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老宋。

他见过老宋几次。上次宋骁燚的自行车坏了，老宋来学校给她修，是个很憨厚、很老实的男人，话不多，总是笑着，手脚很麻利，几下就把自行车修好了。他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瓶矿泉水，笑着说“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们家骁燚”。

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就因为工地用了劣质的扣件和安全绳，就因为工地的冷漠和不负责任，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而他们，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

“我们去找过工地，想让他们赔钱。”宋妈妈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可工地老板说，是老宋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跟工地没关系，只愿意给两万块钱的丧葬费。我们不同意，去找劳动局，劳动局说我们没有签劳动合同，没有证据证明是工伤，不管。我们想打官司，可我们没钱请律师，也耗不起。”

“他们怎么能这样！”葛炮忍不住大喊起来，“明明是他们的安全措施不到位，明明是他们用了劣质的东西，才导致叔叔出事的！他们怎么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太过分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啊。”宋妈妈苦笑了一声，眼里满是绝望，“我们是普通老百姓，没钱没权，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有钱有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认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冰冷的，让人无力的现实。

“所以，骁燚姐就决定辍学打工了？”韦昕苒哽咽着问，声音小小的。

宋妈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是啊。她说，她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扛着了，她要出去赚钱，供弟弟读书，还债。我不让她去，我说，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供她读书，可她不听。她说，她已经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该为这个家分担了。”

“昨天，她就背着行李，去莞东了。”宋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弟弟，等她赚够了钱，就回来继续读书。可我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四个人的心上。

他们都知道，一旦辍学出去打工，就很难再回到校园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微薄的工资，沉重的债务，会把一个人的所有梦想和希望，都磨得一干二净。

宋骁燚的汽车工程师梦，再也实现不了了。

那个像风一样飒爽的少女，那个永远充满了光和热的少女，就这样，被残酷的现实，折断了翅膀。

“她什么时候走的？”玉荣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天早上的火车。”宋妈妈说，“她不让我告诉你们，说怕你们难过，怕你们耽误学习。她说，等她在那边稳定下来，就给你们打电话。”

四个人都沉默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他们最好的朋友，经历了这么大的苦难，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玉荣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宋妈妈，“这里面有五千块钱，是我们几个凑的，您先拿着用，给弟弟交学费，买点吃的。”

这五千块钱，是玉荣晨在物流园打暑假工赚的，本来想攒着买键盘的。葛炮、雷娜、韦昕苒，也把自己平时攒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凑了些钱。

虽然这点钱，对于三十多万的外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他们能做的，唯一的一点事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们的钱。”宋妈妈赶紧摆手，把信封推了回去，“你们还是学生，自己都没有赚钱，这钱我不能要。”

“阿姨，您就拿着吧。”韦昕苒拉着宋妈妈的手，哭着说，“骁燚姐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点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会不安的。”

“是啊阿姨，您就拿着吧。”雷娜也说，“以后我们每个月，都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攒下来，寄给您。”

宋妈妈看着眼前这四个真诚的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接过信封，紧紧地攥在手里，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骁燚能有你们这些朋友，是她的福气。”

又聊了一会儿，四个人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玉荣晨抬头看着天空，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想起了宋骁燚。

她第一次帮韦昕苒出头，把那些欺负她的女生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想起了她在足球场上，为他们加油呐喊的样子；想起了她在长夜灯里，和大家一起改稿子，一起唱歌的样子；想起了她笑着说“以后我要当汽车工程师，设计出世界上最好的汽车”的样子。

可现在，那个爱笑的、飒爽的、永远充满了力量的少女，已经背着行李，去了遥远的莞东，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

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想起了林见秋说的话：“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劳动者永远是被剥削的一方，他们的生命和健康，在资本家的眼里，一文不值。”

以前，他只是在书本上看到这些话，只是在理论上理解这些话。可现在，当这些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边，发生在他最好的朋友身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这些话背后，是多少劳动者的血和泪。

他想到还有无数个和老宋一样的劳动者。他们辛辛苦苦地创造着这个世界的财富，却过着最贫困的生活，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而那些资本家，那些包工头，那些老板，却住着豪华的房子，开着昂贵的车子，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的财富，都是建立在无数劳动者的血汗和生命之上的。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三天后，周一。

玉荣晨他们正在教室里上课，班主任王老师突然走了进来，对着玉荣晨说：“玉荣晨，你出来一下，有人在楼下等你。”

玉荣晨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他。

韦昕苒、雷娜、葛炮，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和激动。

“骁燚姐回来了？”韦昕苒小声说，眼里闪着光。

“走，我们一起去！”葛炮说，率先冲出了教室。

四个人跟着王老师，快步跑下了楼。

教学楼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生。

她瘦了好多，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剪短了，齐耳的短发，显得有些憔悴。可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坚定，只是少了往日的开朗和活泼，多了一丝疲惫和沧桑。

是宋骁燚。

“骁燚姐！”韦昕苒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你！”

“我也想你们。”宋骁燚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有点沙哑，却依旧温柔。

“骁燚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东莞了吗？”雷娜也跑了过去，拉着她的手，激动地问。

“我回来收拾东西。”宋骁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在莞东找了个电子厂的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块钱。我回来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听到“明天就走”，四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落和难过。

“不能不走吗？”韦昕苒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骁燚姐，你别走好不好？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凑够学费的，你留下来继续读书好不好？”

“是啊骁燚姐，别走了。”葛炮也说，“我们以后每天都去兼职，我们一起赚钱，一定能供你读书的。”

宋骁燚摇了摇头，擦了擦韦昕苒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傻丫头，别哭了。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的。我现在已经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该为家里分担了。我弟弟明年就要中考了，他学习比我好，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大学的。我这个当姐姐的，应该供他读书。”

“可是你的梦想呢？”韦昕苒哽咽着说，“你不是想当汽车工程师吗？你走了，你的梦想怎么办？”听到“梦想”两个字，宋骁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梦想以后再说吧。”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弟弟好好读书，让我妈妈不用那么辛苦。梦想不能当饭吃，人总要先活着，对吧？” 四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宋骁燚已经做出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宋骁燚笑了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这次回来，除了收拾东西，也是来跟你们告别的。你们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梦想。” 她看着韦昕苒，认真地说：“昕苒，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被别人欺负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就算在东莞，也会回来帮你的。还有，你要好好学习，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韦昕苒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了，骁燚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在外面不要受委屈，要是累了，就回来，我们永远都在这里等你。”

“放心吧，我会的。”宋骁燚笑了笑，又看向雷娜，“雷娜，你要继续写你的小说，写那些女性的故事，为我们女生发声。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作家的。”

雷娜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我会的，骁燚姐。我一定会写出好的作品，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的故事。” 她又看向葛炮：“葛炮，你以后不要再那么冲动了，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要好好练你的架子鼓，野风乐队以后还要靠你呢。”

“知道了，骁燚姐。”葛炮挠了挠头，眼眶红红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练的，等我们乐队开演唱会的时候，第一个就给你留票。”

“好，我等着。”宋骁燚笑了笑，最后看向了玉荣晨。

她看着玉荣晨，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期待：“玉荣晨，他们三个，就拜托你照顾了。还有六职作协，还有社科联的事，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相信，你一定能带领大家，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的。”

“我会的。”玉荣晨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比坚定，“骁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彼此，也一定会坚持下去的。你在外面，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谢谢你们。”宋骁燚的眼睛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能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去收拾东西了。你们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了学习。”

“我们帮你收拾。”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宋骁燚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五个人一起，朝着汽修一班的教室走去。

教室里，宋骁燚的座位，依旧空着。她走到座位前，看着桌面上的灰尘，看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眼神里还有一些留恋。她慢慢地，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把抽屉里的笔记本，一张一张地翻着，上面记着她上课的笔记，还有她画的汽车设计图。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仿佛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刻在心里。 收拾完东西，她背上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然后转过身，对着大家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五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学校的大门口。 校门口，停着一辆公交车，是去火车站的。宋骁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就送到这里吧。”她笑着说，“你们回去吧，别送了。”“骁燚姐。”韦昕苒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好了，别难过了。”宋骁燚抱了抱她，“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们。”

她松开韦昕苒，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再见了，大家。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公交车走去。

她的背影，很单薄，却很坚定。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公交车来了，她走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公交车缓缓开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四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