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锦衣卫的审讯
北镇抚司的诏狱,比皇宫更冷。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脂粉香气,只有冰冷的铁链、发霉的稻草,以及那股渗入骨髓的血腥气。
沈清被关在最里面的特制囚笼里。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当朝驸马,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他的官服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曾经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胡茬,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他低着头,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陆就像坐在审讯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苏蝉静,”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你来问。我不擅长对付这种软骨头。”
我点了点头,走到囚笼前。
“沈公子,”我声音平静,尽量不带任何情绪,“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沈清没有反应。
我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醒神散”,倒了一点在帕子上,隔着栏杆递给他。
“闻闻这个。能让你清醒点。”
沈清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冲入他的鼻腔,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依旧充满了绝望,但多了一丝清明。
“我……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月前,我在公主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张她藏起来的画。”
“画里……画里是一个怪物。一个长着公主脸的怪物,身体却是扭曲的,长满了触手和鳞片。”
“我……我不敢相信。我以为她只是画错了。我以为那是她的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但那天晚上……我……我亲眼看见……”
“我看见她从镜子里……爬出来……”
“她……她的脸掉了……像一张面具一样掉在地上。露出了下面……下面那张青灰色的、没有五官的脸……”
“她转过头,看着我……用那张没有嘴的脸……对我笑……”
“我……我吓疯了……我跑出了房间……”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画好了脸……又是那个温柔的公主……”
“她问我……‘夫君,你怎么了?’”
“我……我不敢说……我什么都不能说……”
沈清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
“我爱的公主……她……她早就死了。现在的那个……是……是画里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陆就像突然冷声问道,手中的匕首“笃”地一声插在桌子上,“你是驸马!你看着那个怪物取代了公主,你却什么都不做?”
“因为我……”
沈清惨然一笑。
他放下手,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因为我舍不得。”
“我……我舍不得她。我宁愿她是个怪物,只要她顶着公主的脸,我就……我就还能骗自己,她还活着。”
“我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她给我画眉,看着她对我笑……我就想……也许……也许那个怪物,也能变成公主……”
“我……我是个疯子……我知道……”
“但我……我真的舍不得……”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清压抑的抽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我看着沈清,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是痴情。
这是病态的执念。
他爱的不是永宁公主这个人,不是那个会笑、会哭、会画画的活生生的女子。
他爱的,是“永宁公主”这个身份,这张脸,这个能满足他所有幻想的符号。
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这个符号还在,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哪怕这张脸下面,藏着一个吃人的怪物。
“沈公子,”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爱的,究竟是她,还是你自己的幻想?”
沈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行清泪,从他空洞的眼中滑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陆就像,”我转过身,看着陆就像,“把他关在这里吧。他不会再跑了。”
陆就像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两个锦衣卫走进来,将沈清拖了出去。
沈清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个行尸走肉。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陆就像。
“真是个废物。”陆就像冷哼一声,拔出桌上的匕首,“如果是我,早就一刀砍了那个怪物。”
“你不是他。”我摇了摇头,“他不是武士,他是个书生。他不懂怎么用刀,他只会用笔。”
“笔?”陆就像皱眉,“你是说……”
“对。”我走到墙边,指着那张被劈开的画作,“沈清说,公主藏起来的那张画,画的是一个长着公主脸的怪物。”
“那张画呢?”
“被那个怪物烧了。”我沉声道,“但它没烧干净。”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碎片。
那是我在公主府画室的壁炉里找到的。
“这是画纸的边角,上面还有一点颜料。”
我用镊子夹起碎片,放在烛光下。
“你看。”
碎片上,隐约能看到一点青灰色的颜料。
那是……**鳞片的颜色**。
“它不是在画公主。”我深吸一口气,“它是在画‘神’。”
“神?”
“对。”我转过头,看着陆就像,“那个剥皮凶手,它认为人类的皮囊是丑陋的。所以它要剥下那些‘脏’皮,然后在上面作画,画出它心中完美的‘神’的形象。”
“永宁公主,只是它的一张‘草稿’。”
“它不满意这张草稿,所以它跑了。”
“它去找……‘真墨’。”
“真墨?”
“用通灵者的灵魂,研磨而成的墨水。”我看着陆就像,“只有这种墨水,才能画出‘神’的眼睛。”
陆就像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它下一个目标,是你。”
“对。”我点了点头,“我是录事,我能通灵。我的灵魂,对它来说,是最好的‘真墨’。”
“那就别让它找到你。”
陆就像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
“苏蝉静,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现在起,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你去哪,我就去哪。”
“你要是敢一个人跑去送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我就把你绑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好。”我笑了,“那我就赖上你了,陆千户。”
陆就像松开手,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回北镇抚司!”
“把所有关于‘画皮’的卷宗,都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怪物的老巢!”
我们冲出诏狱。
身后,沈清的抽泣声还在回荡。
但我知道,这场关于“画皮”与“灵魂”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陆就像,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窗外,雨停了。
但天空依旧阴沉。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在那乌云的背后,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我来了……】
【你的灵魂……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