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的余音还在雕花栋梁间回荡，并未消散，反而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在教坊司凝固的空气里来回拉扯。舞台中央，白色的气浪如有实质，浓稠得像煮沸的牛奶，将苏牧整个人包裹其中。那不是雾，是纯粹到极点的浩然气，至刚至阳，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只是觉得暖洋洋的，甚至还有点提神醒脑，但对于赵文若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凌迟。赵文若此时正瘫坐在地，两股战战。他那引以为傲的举人功名，在这股磅礴的才气面前，脆得像张草纸。他想站起来，想指着苏牧的鼻子骂一句“有辱斯文”，可膝盖里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软塌塌地提不起一丝力气。“这……这不可能……”赵文若上下牙关疯狂打架，咯咯作响。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作的是风花雪月，何曾见过这种要把人脑浆子都搅出来的杀人诗？这哪里是诗，分明是把带血的刀子！更让他羞愤欲死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部漫延开来，濡湿了那昂贵的苏绣长衫。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但这股味道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加刺鼻、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盖过了。“啊——！！”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了教坊司的穹顶。众人惊骇地转头，视线焦点瞬间从苏牧身上移到了旁边的花魁柳如烟身上。这一看，不知多少人心胆俱裂，手里的酒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只见那位平日里娇滴滴、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此刻正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她那张令无数男人魂牵梦萦的绝美脸蛋，此刻竟像是一块被高温炙烤的蜡块，开始融化、扭曲。更恐怖的是，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就像是年久失修的墙皮。“咔嚓……嘶啦……”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柳如烟脸上的“皮”，裂开了。并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裂开的缝隙里，也不是红嫩的血肉，而是黑红交加、如同腐烂死肉般的肌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腐肉里，无数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虫正在疯狂蠕动，似乎想要钻出来逃避空气中那股烫人的浩然正气。“妖……妖怪啊！”“花魁是妖怪！快跑！”原本还沉浸在苏牧诗才中的看客们瞬间炸了锅，桌椅翻倒声、瓷器破碎声响成一片，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那些刚才还对柳如烟垂涎三尺的富家公子哥，此刻恨不得把昨晚吃的饭都吐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大门方向挤。在那片混乱的中心，苏牧却依旧单手提着酒壶，脚下连半寸都未曾挪动。他冷眼看着脚边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怪物，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今晚来此的目的。“好烫……好痛……”柳如烟停止了翻滚。那张精美的人皮已经彻底脱落，挂在身上像是一件破烂的衣裳。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血淋淋、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的怪物。它趴伏在地上，四肢诡异地反折，原本妩媚的声音此刻变得嘶哑如破锣：“臭书生……你坏我道行……我要吞了你的心肝！！”怪物猛地弓起脊背，后腿在红漆木地板上用力一蹬。木屑纷飞。它化作一道腥臭的血影，直扑苏牧面门！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那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反扑，带着同归于尽的暴戾。“小心！”二楼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苏牧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他不退反进，左手依旧稳稳提着酒壶，右手两指并拢，对着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轻描淡写地向前一点。真的只是轻轻一点。就像是私塾里的先生，拿着戒尺点向不听话的学生。但他周身那还未散去的白色气浪，却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某种牵引，疯狂地向着他的指尖汇聚。刚才那首《侠客行》积攒的全部才气、杀意、锋芒，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死。”苏牧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一个字。指尖处，一点寒芒乍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只有一声极轻、极快的“噗嗤”声。那道白色的指风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瞬间贯穿了怪物的头颅，去势不减，带着怪物的躯体向后倒飞而出。“哆！”怪物被死死钉在了舞台后方那根合抱粗的红漆木柱上。那道指劲精准地穿透了它的眉心，浩然正气入体，瞬间摧毁了它体内所有的生机与妖气。怪物的四肢还在空中抽搐了两下，嘴里的利齿还在无意识地开合，但眼中的凶光已经迅速涣散。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像燃烧后的纸灰一样，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不过眨眼功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画皮妖，就只剩下一张残破不堪的人皮，孤零零地挂在木柱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静。死一般的静。整个教坊司大堂，无论是躲在桌子底下的，还是挤在门口的，亦或是二楼探出脑袋的，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在原地。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宕机了。举手投足间，吟诗杀妖？这特么是那个只会流连花丛、一无是处的苏家弃子？这分明就是一位游戏人间、深藏不露的陆地神仙啊！几个年迈的老学究激动得浑身颤抖，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君子养浩然气……这是圣人手段……圣人手段啊！”苏牧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惊恐、崇拜交织的目光。他只觉得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怀里的《妖魔图鉴》似乎烫了一下，一股暖流顺着胸口流遍全身。那是收录画皮妖残魂的反馈。不过现在不是查看奖励的时候。苏牧仰起头，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倾入喉中，辛辣的酒液冲刷着有些发干的嗓子。“好酒。”他随手将空酒壶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再次惊得众人一抖。然后，苏牧的目光落在了那根被他弄坏的柱子上。刚才钉死妖怪的时候用力过猛，那根红漆木柱被指劲洞穿，裂纹正在向四周蔓延，眼看就要撑不住大梁的重量了。这可是教坊司的主梁，真要塌了，把这群达官显贵埋了事小，让他赔钱事大。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赔柱子，就是赔那个酒壶都够呛。“咳。”苏牧干咳一声，收敛了那一身惊人的锋芒，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趁着那群人还在怀疑人生、没回过神来的功夫……苏牧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狸猫，直接窜上了二楼的窗台。月光洒在他背上，衣袂翻飞，竟然真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潇洒意境。但下一秒，这意境就碎了一地。因为他并没有留下什么传世名言，而是像个做了坏事怕被家长抓到的熊孩子一样，连头都没回，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大堂里才响起那个老鸨迟来的尖叫声：“我的柱子！苏牧！你个杀千刀的，你把我的招牌给拆了！！”……下一章预告章节名：1.《白嫖的最高境界》2.《关于我用李白的诗物理超度这档事》3.《陛下，教坊司那边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