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巍峨的大乾皇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之中。司天监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观星楼顶,几只铜鹤忽然毫无征兆地颤鸣起来,鹤嘴里原本衔着的警世珠,“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才气冲霄,杀伐如铁。”一道慵懒却透着彻骨威严的女声,在空旷的楼台响起。大乾女帝萧倾城并未着龙袍,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赤足立于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夜风鼓荡,将那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底下那一抹足以令天下男儿疯狂的惊心动魄。她凤眸微眯,目光穿透层层宫阙,遥遥锁定了教坊司的方向。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大乾原本有些萎靡的文运,竟像是被灌了一剂猛药,猛地窜高了三寸。“哪位大儒深夜在京城动了真火?”黑暗中,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回陛下,并非大儒。动静出自教坊司,乃……镇魔司敛尸官,苏家弃子,苏牧。”萧倾城拈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个只会留恋花丛、把自己名声搞得比裹脚布还臭的苏家老三?“呈上来。”影子双手奉上一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宣纸。那是影卫刚刚从教坊司拓印回来的,连那个裂开的柱子都没放过。萧倾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一眼,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凤眸,骤然凝住。“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她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轻,眼底的光彩却越来越盛。读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时,她只觉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一个绝世剑客,正提着滴血的长剑,从纸面上向她走来。好重的杀性。好狂的意气。“这就是所谓的废物弃子?”萧倾城将宣纸轻轻拍在栏杆上,汉白玉的栏杆竟被这一掌震出了蛛网般的细纹。她那个整天只知道求仙问道的废物老爹,当初到底是有多瞎,才会把这样一块璞玉当成烂泥给扔了?“查。”萧倾城转过身,赤足踩碎了地上的月光,留给影子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朕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傻,这把刀,朕要了。若能为朕所用,北境妖蛮之祸,或许能有转机。”影子低头应诺,身形缓缓消散。萧倾城回头又看了一眼教坊司的方向,唇边泛起一丝玩味。“苏牧……你还藏着多少惊喜给朕?”……惊喜没有,惊吓倒是不少。此时的苏牧,正像只偷了腥的猫,缩在镇魔司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里,心脏跳得比擂鼓还快。不是因为杀了妖,而是心疼钱。“那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要是真让我赔,把苏家祖坟卖了都不够……”苏牧一边碎碎念,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本此时正滚烫发热的《妖魔图鉴》。翻开书页,画皮妖那一页已经彻底点亮。原本面目狰狞的怪物画像旁,多了一行蝇头小楷,字迹扭曲,透着一股森然鬼气。【画皮妖(残魂已收录)】【品阶:黄阶上品】【生平:本是深闺怨妇,为情所困,死后怨气不散,剥皮为衣,食人心肝……】【奖励:秘术——画皮】苏牧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庞杂的信息流蛮横地钻进了脑海。半晌后,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异色。这《妖魔图鉴》给的奖励,有点东西啊。所谓的【画皮术】,不仅仅是简单的易容改扮。它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穿戴”。只要他触摸过对方的尸体,或者获取了对方的一缕精气,就能在短时间内完美复刻对方的外貌、声音,甚至是气息。哪怕是亲娘老子来了,只要不动手查验神魂,都绝对看不出破绽。“这是逼着我当老六啊……”苏牧摸了摸下巴,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在他脸上浮动,下一秒,镜子里的他,竟变成了那个风情万种的花魁柳如烟!连眼波流转间的媚意,都复刻得丝毫不差。但很快,苏牧就散去了法术。这能力好用是好用,就是有点费精神力。才维持了不到十息,脑仁就开始突突地疼。除了技能,画皮妖残存的记忆碎片也一并涌了上来。苏牧闭上眼,像是在看一场快进的黑白电影。画面支离破碎,充满了血腥与淫靡。但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那是一个阴暗的地下室。柳如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细细擦拭一把剔骨刀。“这月的供奉,少了三颗人心。”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听得人骨髓发寒,“刑部那边最近查得紧,别给我惹麻烦。若是坏了‘鬼新郎’大人的好事,你这身皮,我就收回去了。”画面戛然而止。苏牧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鬼新郎。刑部。这两个词像两根淬毒的钉子,死死扎进了他的脑海。果然,哪有什么岁月静好,这繁华京师底下,全是烂透了的脓疮。画皮妖不过是个负责收集食材的小喽啰,真正的大家伙,还潜伏在水面之下,甚至可能身居高位。“看来以后这日子,是太平不了了。”苏牧长吐一口浊气,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灰的陶罐,数了数里面少得可怜的铜板,最后一脸悲愤地躺平。不想了,睡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小小的敛尸官,明天还得起早贪黑去上班赚那三瓜两枣的窝囊费。……翌日,清晨。晨曦微露,镇魔司的敛尸房里却依旧阴气森森,常年不散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足以把一个正常人的早饭给顶出来。苏牧打着哈欠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早啊,老张头。”他习惯性地跟看门的瘸腿老头打了个招呼。老张头没搭理他,只是耷拉着眼皮,用那根旱烟杆指了指最里面的停尸台,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来新货了?”苏牧两三口吞掉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随手抓起挂在墙上的防水油皮围裙系在腰间。这就是他在镇魔司的日常。每天对着各种缺胳膊少腿、死状凄惨的尸体,缝缝补补,然后送去火化。虽然晦气,但胜在清闲,而且还没人管。对于想在大乾皇朝这种高危世界苟住发育的他来说,简直是完美的带薪摸鱼圣地。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张停尸台前。台子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看身形,是个女人。而且……似乎比一般的尸体要短一截。苏牧也没多想,干他们这一行的,别说短一截,就是碎成拼图的都见过。他熟练地从工具箱里掏出针线和敛尸勾,伸手就要去掀白布。“这世道,女人总是死得最惨。”他随口感叹了一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布,猛地一掀。哗啦。白布滑落,露出了底下的尸身。苏牧嘴里那半句没哼完的小曲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头。脖颈处的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瞬间斩断,连一丝皮肉翻卷都没有。但真正让苏牧浑身血液冻结的,不是这具无头尸体的惨状。而是那身衣服。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针脚细密,绣工拙劣,上面的鸳鸯甚至有点像鸭子。这是那丫头省吃俭用攒了半年的钱,一针一线自己缝出来的。半个月前,她还红着脸,献宝似的拿着这半成品的嫁衣跑到他面前,转了个圈,问他好不好看。“牧哥儿,等我下个月嫁人了,你一定要来喝喜酒啊。虽然那个秀才家里穷了点,但他对我好……”那个总是在清晨把热腾腾的包子塞进他手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邻家小妹。那个即便知道他是声名狼藉的苏家弃子,也从未对他露出过半点嫌弃的傻丫头。小翠。苏牧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尸体那双已经僵硬发青的手上。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帮人浆洗衣物磨出来的。食指侧面,还贴着一块没撕干净的膏药,那是前天给他缝衣服时不小心扎破手贴上去的。那膏药的一角,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那是为了逗他笑。嗡——苏牧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遭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耳膜里疯狂跳动的脉搏声,一下一下,重如千钧。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只手,指尖却在剧烈颤抖。为什么要杀她?一个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善良姑娘,一个满心欢喜等着做新娘的普通人。为什么要杀她?!苏牧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却被胸腔里那团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的怒火硬生生蒸干。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尸体空荡荡的脖颈处。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阴寒气息。和昨晚那个画皮妖身上的一模一样。不。更纯粹,更恶毒。就像是……那个在柳如烟记忆里出现过的,“鬼新郎”。“很好。”苏牧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他慢慢直起腰,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燎原的杀意。“既然你们不想让人好好过日子……”苏牧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猩红,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那这身皮,我苏牧……替你们扒了。”章节名:1. 《邻家有女初斩首》2. 《扒皮这种事,我很擅长》3. 《这大乾的夜,该见点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