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煤矿要你的工业垃圾！”郭有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苏锦言迎着他，手伸进帆布包，抽出一份卷着边的文件纸。

“安平县农机修配站，三天前发出的求购函。”苏锦言把纸抖开，拍在桌面上，“他们急需一批配重铁块和农具毛胚，对纯度要求不高。一百八十吨废炉渣，重新回炉粗炼，能打出多少把镰刀、锄头和拖拉机配重块？”

郭有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些低端件不需要好钢。”苏锦言转头看向蔡福生，“蔡师傅，用废渣粗炼打毛胚，三车间的技术做得到吗？”

蔡福生盯着桌上的求购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太能了！闭着眼睛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弟兄们连轴转都没二话！”

“但你没煤！”郭有福死咬着一点不放，额头青筋暴起，“三百块钱，连半车皮的过冬煤都拉不回来！炉子今天照样得停！”

苏锦言转身，走向高教局贺处长。

“贺处长，省社科院关于我课题组长资格的暂停令，是基于郭有福等人的实名举报，指责我干扰生产。”苏锦言语调平缓，“现在干扰生产的源头查清了。我的资格，是不是该恢复了？”

贺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着红头编号的通知。

“早上临出门前，省局刚刚签发的。”贺处长把通知递给苏锦言，随后扫视全场，声音拔高，“恢复苏锦言同志课题组长身份，全权负责安平县机械厂体制改革试点调研。苏同志现在代表省局课题组，不仅查账，还要给机械厂找活路。”

苏锦言把红头文件压在求购函旁边，转身看向蔡福生。

“这三百块，我不买煤。”苏锦言声音清脆，“去隔壁县砖瓦厂，雇他们的解放牌卡车。把这三天后院新出的三十吨废渣，直接拉到农机修配站的大门口！”

“就这么拉过去？”蔡福生愣住了。

“拉过去，当着修配站站长的面，直接卸车！”苏锦言敲了敲桌子，“告诉他们，这是机械厂用一等平炉好料过筛下来的边角料。先给他们用，钱不用急着给。修配站穷得叮当响，买不起新料，看到这批白送上门的现成铁块，他们会怎么做？”

老宋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以物易物。”

“对。”苏锦言看向老宋，“农机修配站手里没钱，但他们是县农业局的下属单位。今年秋收，上面刚拨给他们两车皮的平价计划内煤炭。三十吨能打毛胚的铁疙瘩，换他们半车皮过冬煤，这笔账，修配站的站长比咱们算得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绝处逢生的出路，就这么硬生生被一条逻辑链蹚了出来。郭有福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但光有煤不行。”苏锦言提高音量，“救急救不了穷。要想下个月大家都能按时领工资，厂子必须改规矩。”

蔡福生一把扯掉头上的油污帽子。“苏组长！您说怎么干，咱们工人就怎么干！就算头拱地，也把这炉子重新点起来！”

苏锦言拿起黑板擦旁的粉笔，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分级核算，废旧回用。

“这厂子烂，就烂在大锅饭上。”苏锦言转身面对二十多个工人代表，对着旁边的张明辉和贺处长汇报，“从明天起，三车间从总厂的财务系统里切出来，单独核算成本。”

“单独算？”陆北山站在工人堆里，往前挤了半步。

“头一条，车间自己定产销。多打出来的合格件，除开上交局里的统购任务，剩下的允许车间以修配零件的名义，直接对接下面的公社和农机站。”苏锦言条理分明，“卖出去的钱，三成留作车间设备折旧，七成并入工人的当月奖金！”

工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很多人的眼睛开始发光。

“第二条，废料核算。”苏锦言粉笔点在黑板上，发出哒的脆响，“以往你们砸坏了胚子，当废铁丢在后院就完事。从今天起，谁手里出的废料，扣谁的计件分。但同样的，谁能把边角料回收拼凑，打成合格的小零件卖出去，这笔进项，全算个人的技术津贴！”

“好！”蔡福生大吼一声，粗糙的双手拼命鼓掌，“早他娘该这么干了！手艺好的跟混日子的拿一样多，谁还有心气干活！”

“苏组长。”陆北山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那要是按您这规矩，有些干不了细活，或者年纪大的人，不是要被裁掉？咱们厂这回要走多少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改革，从来伴随着阵痛。

苏锦言看着陆北山，又看了看后面那些紧张盯着她的老工人。

“一个都不走。”苏锦言把粉笔丢回盒子里。

陆北山抬起头。

“大锅饭砸了，但锅里的米得物尽其用。”苏锦言语气沉稳，“厂里有后勤、有食堂、有打杂的临时工。把这些没有技术上不了产线的人，全部剥离出来，成立机械厂第三产业修配服务队。去各乡镇，帮公社修拖拉机、修水泵。修一次收一次人工费，这笔钱，自负盈亏。”

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几个原本被郭有福推出来闹事的临时工，此时也跟着拼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张明辉站起身，看着黑板上的字，不住点头。

“好一套权责分明的改制法。”张明辉转向贺处长，“贺老，省社科院这次可是挖到宝了。这套方案不用多修改，直接就能作为全省体改办的试点标杆往上报。”

“实事求是，贴地皮行走。”贺处长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比挂在墙上的理论空话，管用一万倍。”

下午六点，机械厂大喇叭广播了全厂改制通告。

天彻底黑透。冷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厂办大楼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楼值班室的煤炉子烧得很旺。

陆北山站在炉子边，背对着门，拿着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煤块。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口狠狠蹭了蹭眼睛。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寒风。

陆北辰大步走进来。

“北山哥。”陆北辰叫了一声，声音低沉。

陆北山手里的火钳停住，转过身，眼角还泛着红。“老二，你媳妇是个能人。”他搓了搓手，低着头，“以前在家里，是我跟你嫂子糊涂，处处算计她。今天要是没有她，这厂子就得散，我的饭碗就得砸。”

陆北辰没接话，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炉上。

“你帮我跟她说声谢谢。”陆北山把火钳靠在炉边，“告诉她，家里的老宅我跟妈说了，房产证明天就去更名。属于你的那份，我们绝不再碰。”

陆北辰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入风雪。

二楼厂办会议室里，人已经走空。

苏锦言坐在木椅上，整理着公文包里的材料。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尖锐。

苏锦言伸手抓起听筒。“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刘长山教授有些激动的声音。

“刘教授？”苏锦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在安平县抛出来的三车间改制方案，经委的张明辉下午刚回省城，就直接越级报到了省府办公厅。”刘长山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止不住的兴奋，“你把天捅破了，也把路彻底走宽了。”

“上面什么意思？”苏锦言问。

“冯老半小时前，亲自往社科院打的电话。”刘长山吸了口气，“方案思路完全符合当前改革的大方向。上面决定，不仅安平县要试，要把这个试点变成全省的典型。”

苏锦言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些。

“下个月初，省局牵头举办全省经济体制改革实践答辩会。”刘长山一字一顿地说，“你的课题小组，作为首发出场。贺处长让我通知你，做好准备。”

“只是一场省局的答辩？”苏锦言敏锐地抓住了刘长山话里的留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止。”刘长山的声音变得极度严肃，透着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紧绷感，“冯老透了底。这场答辩，京城那边也会派专员下来旁听。那才是真正能拍板定乾坤的人。”

苏锦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风口，终于要真正降临了。

“我明白。”苏锦言挂断电话。

门被推开。陆北辰走进来，肩头的军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雪。

“打完了？”陆北辰看着她。

“打完了。”苏锦言站起身，拎起帆布包。

“北山让我替他说声谢谢。”陆北辰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还有，老宅的房产证，他明天去更名。”

苏锦言偏过头，看着陆北辰绷紧的侧脸。“这就妥协了？我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实力摆在那。”陆北辰沉声道，“他又不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风雪中，停在门外的一辆吉普车前灯亮起。秦团长摇下车窗。

“苏同志！”秦刚在风里喊道，“军部来通知。方建国的案子，连着大院里几个扯不清的账。军区纪委请你明早走一趟！”

苏锦言停下脚步。陆北辰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口。

“家属院的旧账。”苏锦言裹紧大衣，“也该彻底清一清了。”

“我跟你一起去。”陆北辰目光如刀。

雪越下越大，将前方的路掩盖。但两人的脚步，却踩得比任何时候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