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是往北经过熙德故居，之后往西从圣马丁门出去，又继续往北进入一条复杂的街区。布尔戈斯是卡斯蒂利亚的政治中心，许多贵族在城内拥有宅邸。桑乔年轻时对这里并不陌生，尽管后来他每次来到这座“高贵之城”[14]，都会刻意回避城西的伤心地。今天再次走入巷道，熟悉的屋檐与石柱仍使心头泛起异样。

“或许是我太久没来了，但是我印象中该在上一个路口往肥皂厂方向走。”

“大人，请原谅我的粗心。刚才就应该和您说明，今天的会面改在我的一处私人房产。那里虽然简陋，但却有一个适合交谈的花园。”

桑乔不再言语，甚至也没将手伸向剑柄。既然对方此前交出了唯一的武器，自己也想表现得更加坦荡。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墙体是浅灰色，窗棂擦拭的很干净。埃尔莫佐抬手推开木门，点燃门廊下悬着的一盏铜灯，暖黄灯光慢慢照亮门框与侧脸。他退后半步做了个手势邀客人进门，“您请自便，直走就是花园。”之后便不再言语，独自踏上楼梯。

桑乔点头致意，径直走了进去。

狭窄的通道尽头，一扇半掩的矮门露出一线光，透过缝隙将外侧庭院的光影投映在地板上。花园外一只“小鸽子”站得笔直，一袭深色外袍，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尽管时光已过二十四年，她的神情与容貌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他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快步上前行礼。

“夫人。”

“爵士。”

两人只交换了一声寒暄，彼此目光短暂交会，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轻轻停顿。桑乔不动声色地将掌心握紧，随着她的脚步走向花园深处。

“您没有出席菲利佩的葬礼。”

“五年前我就决定，以后不再出席任何人的葬礼。”

“任何人的？”

“除了我自己的。”她的唇角轻轻上扬。

“我在心中预想过无数次，再遇到你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然后你选了葬礼作为开场白？”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明媚。

“的确是糟糕的选择，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也是一场葬礼……”桑乔话没说完，就已经在后悔。

但对方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点点头回答道：“在巴拉多利德，当时莫利纳要求举行第二场仪式，所有神职人员和贵族都必须出席。因为第一次除了她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为你伯父的死感到难过，就连她的儿子也毫不掩饰自己当时有多高兴。”[15]

“我没想到今天会是恩里克斯爵士带我来见你。”桑乔急于摆脱关于巴拉多利德这个地名。

“这句才是适合开场白，但你并没有成功地转移话题。”她识破了他的心机，却仍只是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对往日的释然，“他毕竟是你伯父的孙子，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恰好后来拉腊家继任了边境总督的职务，从那时开始他父亲就为我哥哥效力。虽然不是我们的封臣，但这样反而更好。”

（我不久前还与埃尔莫佐并肩作战，却不知道自己的“堂侄”真正效忠的是谁。）

桑乔明白拉腊夫人说出这样的秘密，已经充分表达了的信任，自己也应该进入正题：“今天早上我第二次见到了您的儿子。三天前我经过莱尔马时，就已经见……”

“但愿您喜欢莱尔马的烤羊肉，这多少能弥补一点我们的失礼。”拉腊夫人笑着打断他，“因为我了解努涅斯，他一定会缠着‘瓜达洛塞的桑乔’，要求来一场钝剑的比试。”[16]

“是挺疼的，即便穿着甲。”回想当天的情景，桑乔也不禁露出微笑，“了不起的骑士。不仅因为出色武艺，还有与年龄不相称的谦卑。十二岁就成为了拉腊的家主和首席掌旗官，在重要问题上，却仍要我来征得您的同意。”

“我猜是件非常为难的事情，并且努涅斯知道我一定会反对，否则他当时就答应你了。”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开始在花园中散步，“而我的老朋友也不会专门让侍从送一封信给我，约我去城西的‘老地方’见面。尽管他本人在过去的二十年，每次到布尔戈斯都躲着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喷泉旁边的‘老地方’早在八九年前就塌了。”

“二十四年。”桑乔先纠正她，随后决定不再叙旧，直接说明来意，“夫人，我这次来是代表曼努埃尔家向拉腊家族提出一桩婚姻请求。”

“哦？为谁？我有三个女儿尚未出嫁。可据我所知，您的兄长目前有妻子，唯一的儿子也不幸夭折了。他或许还有几个私生子，您不会是在要求我将一个拉腊嫁给‘私生子桑乔’吧。”说完她又笑了笑，补充道，“我指的是唐璜阁下和卡斯卡涅达的私生子，另一个‘桑乔’。”[17]

（拉腊家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私生子，哪怕曼努埃尔王子的私生子也不行。她注定只能嫁给另一个王子，或者一个国王。）

往事像一把钝刀划开了桑乔心上的旧伤口，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不会提出这样无礼要求的。我很清楚——拉腊家族的女士通常只会嫁给王子或者国王，最低限度也是王子的婚生子，比如您的第二任丈夫。”稍作停顿偷瞄了一眼对方的表情，然后接着说：“我的提议是希望您的儿子，胡安努涅斯大人能够和我的侄女康斯坦茨结婚。新娘的母亲是位公主，外公是阿拉贡国王海梅二世。她还是比列纳的继承人。换言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能继承拉腊家，第二个孩子或者拉腊大人本人则可以继承曼努埃尔家。此外，曼努埃尔家族还愿意，将佩纳菲尔和库埃利亚尔这两座靠近莱尔马的城镇和城堡作为嫁妆。”

接下来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花园再次陷入沉静，只有树叶轻轻摇曳，伴随两人轻微的脚步声音。阳光从高处斜洒而下，照在铺石小径的一角，斑驳光影随风浮动，在地面织出一层轻薄的网。

“曼努埃尔大人的条件很有诚意。”拉腊夫人结束了她的思考，郑重地回答，“我刚才非常努力地说服自己接受。不仅因为我们往日的情谊，也因为拉腊家主本人此前也已经倾向答应。但是很遗憾，我的最终决定，还是拒绝您的提议。”

“夫人……”

“当然，您可以尝试让努涅斯无视我的看法，一意孤行。”拉腊夫人打断他的话，“但我恳求您，不要这么做。如果不介意多待一会儿的话，我很乐意解释一下拒绝的理由。”

在得到桑乔的默许后，她拉着他的胳膊，两人并肩在长凳上坐下。“最重要的一点：努涅斯与艾图尔托大人的女儿在两年前已有婚约，并未废除。而您此刻腰间的佩剑就是德哈罗家当初为表诚意送来的信物……”

“独眼乌鸦已死，并且定性是‘叛国罪’，而他的领地……”

“您就是不肯让一位女士先把话说完对么？”拉腊夫人带着笑容的指责。

桑乔看出对方并未真的生气，决定一口气把话说完：“目前，他在萨莫拉、托罗等地的城堡和市镇都被王室收回，奖励给了奥索里奥。他的两个侄子，巴伦西亚双胞胎的监护权也被移交给了国王。并且，我有确切的消息王室打算赎买德哈罗家在比斯开的领地。拉腊家在这段还未被正式确认的婚约中，很可能得不到任何东西。此外，他们的血脉枝系庞大，立场多变。门多萨家摇摆不定，至于卡梅罗斯的阿罗家，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变色龙’不值得信任。而曼努埃尔家没有枝系，如您所说除了我兄长和我的侄女以外，其他都是私生子，您儿子的继承权不会受到任何的质疑。最后，艾图尔托的女儿只有七岁，而康斯蒂已经十岁了，显然我的侄女更可能尽快为努涅斯诞下继承人。”

“桑乔爵士，您是在要求一个寡妇背弃她和另一个寡妇的约定。”拉腊夫人的语调轻快，仿佛她正在说的话题不是大家族间的密谋，而是一场贵妇圈里的赌纸条游戏。

“夫人，我们得实际一些。早在艾图尔托死之前，德哈罗的力量就已经在衰弱了。如今可不是感情用事的好时候。”桑乔正色道。

“一盘散沙的德哈罗，是比之前更值得信赖的盟友，显然能让我睡得安心。”她嫣然一笑，然后直视对方的双眼，“只看到新娘的嫁妆，这可不叫‘实际’。就在昨晚，有一只‘山羊’让比列亚加斯爵士转达了另一项婚姻提议：让我的儿子迎娶埃莉昂诺尔公主，这意味着什么您很清楚。”

（王座上的小鬼为他的姐姐另觅夫君，意味着卡斯蒂利亚决定对阿拉贡的让步，缓和双方的关系。）[18]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山羊’的提议，却花了那么多时间考虑您的提议，这才叫感情用事。”夫人稍作停顿，平和的语调中略带嘲弄，“拉腊和德哈罗的联盟，是因为我们的领地交错利益高度重合。曼努埃尔家离我们最近的封邑在哪里？让我想想看——佩纳菲尔和库埃利亚尔，刚巧就是您兄长提供的‘嫁妆’。离你们太远，离国王太近，没有战争的话，的确是两块富庶领地。一旦战争爆发，首当其冲会受到掠夺和攻击。”

“我承认，曼努埃尔家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您也得承认，佩纳菲尔和库埃利亚尔对你们而言不是全无价值。有了这两座城堡，塞佳河以北至莱尔马将彻底连成一线，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托雷洛瓦通，整个坎波斯地区以东立刻就属于拉腊大人。”

“努涅斯会被您这番话说服我并不意外。无论他看上去多么高大，但毕竟只有十二岁。这个年纪会天真地相信自己勇武过人每战必胜。但拉腊家能长盛不衰，恰恰是因为领地既庞大又分散。在任何方向上，都有不容小觑的力量，又不构成绝对的威胁。这让我们能成为被拉拢，而非削弱的目标。没有一位国王能坐视通往‘西班牙粮仓’[19]的道路被彻底占据，所以‘连成一线’的代价是——拉腊将不得不为曼努埃尔牵制住敌人的精力，让你们好整以暇地对付东部的邻居。”

桑乔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箍紧，是拉腊夫人在努力压制怒意，于是用柔和的声音回答：“您的假设不无道理，但也许是昆卡或锡丰特斯来面对国王的大军呢？拉腊只需要等待双方和解，就能坐享其成获得两块丰饶的领地。您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战争爆发后的事情。佩纳菲尔和库埃利亚尔在我们手上会遭到攻击，但在你们手上国王会有顾虑。正是基于这一点，曼努埃尔才将这两块领地作为嫁妆，而不是必然会遭到攻击的埃斯卡洛纳。”他缓了缓继续说，“更何况未来努涅斯还可能继承我哥哥的其他封邑。”

“可能。既然如此，努涅斯为什么要解除目前的婚约呢？他必然能够继承更加丰饶的比斯开。您的侄女此时父母双全，乌鸦的女儿却没法多出一个健康的弟弟。”

“比斯开夫人会不会将领主权利卖给王室，我们无法确定。所以曼努埃尔仍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拉腊夫人摇摇头说：“我很肯定她不会。”

“就算比斯开夫人不接受赎买领地的要求，但她也没允许孙女前往莱尔马。而曼努埃尔愿意。”

“因为康斯坦茨·曼努埃尔此时仍被软禁在托罗。你是希望利用拉腊家对国王施压，让他允许你的侄女离开那里。桑乔爵士，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足以让我从你口中听到更真诚的声音。”她叹了一口气，之后将手从桑乔的胳膊上抽离。“比斯开夫人当初为什么让孙女去巴约讷？让那孩子留在法兰西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胡安娜……”

“请听我说完，只要两个孩子一天不正式结婚，那么努涅斯就同时保留娶德哈罗或曼努埃尔的可能。一个潜在的同盟，会比一个已经落实的同盟，更让国王心存顾忌。”

桑乔苦笑着说：“也许你说的对，但如果你知道康斯蒂在经历什么，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会希望她尽快离开那里。”

“你的侄女被囚禁了多久？五个月？六个月？我没记错的话，你哥哥当初囚禁了自己的妻子六年。菲利佩被莫利纳太后送去加利西亚时才六岁，被卡斯特罗家囚禁了七年。”随后胡安娜将手放在桑乔的脸上，柔声说：“你伯父当年被教皇囚禁了多久？这就是王子和公主命运。”

“二十三年。他们应该把他关到死，一切都会不一样。”桑乔想握住对方的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下，言语中带着苦涩，“那样的话，‘变色龙’就不会抓住你哥哥。莫利纳也不会把那个十四岁的拉腊嫁给一个六十九岁的王子……”

“那个十四岁的拉腊怎么会不理解这是什么感受？你伯父的归来和那段婚姻，最终帮助莫利纳赢得了‘少数派战争’，曼努埃尔家也有了后来的地位。”

“谁在乎？反正他们也不会让一个‘私生子’娶一个拉腊，哪怕是曼努埃尔的私生子。”桑乔恨恨地说，“那段婚姻，让你哥哥没有被‘变色龙’绑上火刑柱；让莫利纳的‘私生子’坐稳了王位；你得到了什么？一个比你大五十五岁的丈夫。”

“我哥哥冲昏了头脑，轻率的进攻‘变色龙’的领地，这是他的错不是别人的。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如今不恨‘变色龙’，也不恨莫利纳。这世界运转的规则如此，你我都无能为力。”

“我们都有了很大改变。”

“我的改变比你看上去的多，而你的改变比自己以为的少。我不是那个对你提出不切实际要求的小女孩了，你今天也不该期待一些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明白。”桑乔的声音充满了失落。

“承诺在这个年代一文不值。我敢说，如果国王明天要曼努埃尔背叛盟友，给出的条件是比列纳公爵的头衔与合法铸币权，唐璜阁下一定会欣然接受。而你呢？要价更低。只会要求让侄女回家。”

“是的。” 桑乔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这反而让胡安娜的脸上找回了笑容，她说：“既然大家结束了无聊的试探，找回了对彼此的诚恳。那么说完了我做不到的，接下来让我说说我能做到的。”

“没有拉腊和塞尔达的帮助，曼努埃尔毫无胜算。”桑乔点了点头。

“忘了塞尔达吧，让这个姓氏掺和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胡安娜认真地看着他，“即使有他们再加上德哈罗和拉腊也同样毫无胜算，三十年前在阿拉贡、葡萄牙的帮助下他们也没能做到，而今天他们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号召力。”

“国王还是个从未经过战争的小鬼。而且他的率性妄为已经让太多人不满，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盟友，哪怕不像当年那么多……”

“的确，国王让众多贵族都不满，可这样松散的联盟最容易瓦解。让大家聚拢在一起，至少要先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曼努埃尔真有这种东西么？”拉腊夫人摇摇头，“别忘了，我的儿子也是个未经过战争的小鬼。所以不要低估国王，无论你有多轻视王冠，也必须承认它确有力量，会让人在面对它时狐疑，犹豫。你们注定会孤军作战，拉腊、德哈罗还有其他一些对王室不满的家族，我们都会观望，会虚与委蛇，但不会加入任何一方。这样反而更好，至少你们不用担心突然的背叛。”

“这无异于要求曼努埃尔和国王两败俱伤。”

“不一样。国王虽然去了塞维利亚，但他一定不会进攻比列纳。我们都很清楚这点对么？”胡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刚才就知道，我刻意回避了一些关键问题，只是没有戳穿。）

桑乔没有回答。

拉腊夫人也注意到了故人脸上的尴尬，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决定放过他。她接着说：“拉腊会为你们提供帮助，但不会在桌面上。再说，最终的结果肯定是和解，等到国王发现自己也得不到更多的支持时，总会需要有人从中调节。而拉腊更适合充当这个角色，那时我会记得条件之一是让你的侄女回家。”

“如您所说，我们找回了对彼此的诚恳，那么我想要知道桌面下的帮助具体都有什么。”

“战争一旦开始，你的兄长迟早会被褫夺穆尔西亚总督和边境总督的头衔，届时我会确保南部的朋友不与你们为敌。此外，德拉戈拉的军队肯定无法快速通过德哈罗的领地，这点我可以代替比斯开夫人做出保证……”

风吹过月桂枝丫，带来一阵隐隐的香气。

桑乔在认真的倾听，没有插话。

一只金翅雀掠过低矮的葡萄藤架，在藤蔓间跳跃片刻，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最后一点……”拉腊夫人起身离开长凳，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远在塞维利亚。这种情况下，代替他召集北部封臣、组织军队的是国王首席大臣，但指挥权却属于——首席掌旗官。”

（1327年的春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