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秦羽刚把马拴在院中那根歪脖子槐树下，靴底还沾着北坡的干泥，门房就跌跌撞撞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君上！赵……赵天霸来了！带了好些人，堵在门口，说要‘探望贵客’！”
秦羽正低头拍裤腿上的土，闻言手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默念：“来得比预想还快。”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子，脸上那点巡视归来的沉郁瞬间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滑稽的松垮劲儿——眼半眯，肩半塌，连走路都拖出了点蹭地的响动。
“哦？赵老爷亲自登门？”他咧嘴一笑，声音故意拔高，“稀客啊！快请快请！我这破府可没金砖铺地，别踩脏了他老哥的绣花鞋！”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急着迎出去。他先拐进耳房，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新嗑的瓜子，塞进怀里，又顺手抓了把花生米揣兜里，这才慢悠悠往大门走。
赵天霸果然站在门外，八抬大轿停在街心，四个家丁两排站定，手里拎的不是礼盒，而是棍棒。他自己穿一身宝蓝锦袍，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叮当响，脸上堆笑，眼神却像刀片刮锅底。
“哎哟，安陆君回府啦？”他嗓门洪亮，字字往人耳朵里钻，“听说您今日奔波劳碌，遍访乡野，真是勤政得很哪！不愧是皇亲国戚，血统高贵，连田埂都愿意踩一踩。”
秦羽已经走到门阶上，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表情，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赵老爷这话折煞我也。我算哪门子勤政？就是闲得慌，骑马溜达，看个热闹罢了。您瞧我这身板，能管得了啥？顶多管管后院那只母鸡下蛋没下蛋。”
他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瓜子，咔吧咬了一粒，壳子随手一吐，正落在赵天霸脚边三寸。
赵天霸眼皮跳了跳，笑容不变：“哦？只是溜达？可有人报我说，您在北坡问饥民、查断渠，还在河滩上拦人献祭？这可不是看热闹能碰上的事吧？”
秦羽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身子却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样：“赵老爷，您可别吓我。那些事儿……唉，纯属误会。我就是见那男的手抖得厉害，怕他伤着孩子，顺口劝两句。至于什么献祭……我哪懂这些？我连祖宗牌位都认不全。”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这人，从小就不成器。父皇在时，说我‘如朽木不可雕’，贬到这儿来，也是让我自生自灭。我能图个啥？图权？图钱？图百姓给我烧香？”他苦笑着摇头，“我连俸禄都领不齐，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搞什么名堂？”
赵天霸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要拆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秦羽也不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顺手又递过去一小把瓜子：“来一颗？新炒的，香。”
赵天霸没接，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
“安陆君倒是豁达。”他语气缓了些，“不过呢，地方事务，自有郡守与我等乡绅操心。您身份尊贵，若真有兴趣，不如写写游记、画画山水，岂不风雅？”
“对对对！”秦羽连忙点头，“我就该干这个！明儿我就去买纸笔，画咱们安陆的‘十景图’，题名就叫《闲王散记》！”
赵天霸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一堆褶子。他抬手拍了拍秦羽肩膀，力道不轻：“好！这才像个明白人。安心做你的太平王爷便是，别的事，有我赵某人在，轮不到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登轿，家丁们呼啦散开，队伍原路返回，连个背影都透着得意。
秦羽一直站在门口，笑着挥手，直到轿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手。
他脸上的笑像被水冲掉的墙灰，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转身回府，穿过前院，跨过二门，一路无话。仆人们低头做事，没人敢抬头看他。他径直走进东厢那间小密室，反手插上门闩。
屋内无灯，只有窗外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映在他冷得发青的脸上。
他解下外袍，从内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又摸出半截炭条，低头疾书：
“赵氏，贪暴，民怨已沸。囤粮于北仓，私道通京，月必一送。疑涉户部。其人骄横，今示弱，信我庸碌，戒心稍懈。可动。”
八个字写完，他盯着纸看了三秒，然后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袋。
静默片刻，他忽然低声道：“让子弹飞一会儿。”
随即，神情一换，又成了那个懒散无赖的落魄王爷。他推开门，扬声喊：“来人！备酒！今日贵客临门，我要喝两杯解乏！再炒两个菜，记得多放油——都饿瘦了，补补！”
仆人应声而去。他踱步到院中，仰头看天。暮色四合，炊烟寥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靠在槐树上，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吧响。
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张藏起来的纸条，像在数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