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老七被捆得笔直,像一截枯朽的木头,被随意丢弃在荒寂的碎石地上。这片荒原本就荒芜死寂,遍地是碎裂的岩块,地表覆盖一层细细的灰褐色沙砾,风一吹,沙粒便簌簌滚动,摩擦岩石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低响。往日这里是扈老七的私地,任何踏入这片阵域的生灵,都会被幻术迷惑,一步步走入地底的血色罗网,沦为他长久蓄养的阵粮。如今攻守异位,这片被他浸染无数血泪的土地,变成审判他罪行的刑场。修为封禁,灵力锁死,一身纵横归墟数万年的可怖阵道根基,被一根普通麻绳彻底困死,连分毫挣扎的余地都无。粗糙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嵌入皮下,只要扈老七尝试扭动身躯,绳结便会向内收紧,皮肉被挤压刺痛,每一次徒劳的挣扎,只会换来更深的束缚。
屠玄缓步上前,垂眸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与通透。荒原长风掀起屠玄衣摆,墨色布料在灰蒙蒙天光下微微翻卷。腰间长刀静静悬垂,刀鞘表面镌刻古老纹路,没有半分灵光外泄。屠玄行走归墟多年,见过异兽相残、修士死斗,见过无数为求修为不择手段之人,可扈老七这种靠窃取他人情绪生机来堆砌境界的修行路,依旧让他心底生出鄙夷。
“先前还以为你藏了多少后手,害主人连日费心戒备。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你这种靠掠夺他人生机、情绪、修为堆出来的境界,根基虚浮不堪,说到底,脆得跟没长开的小鸡崽一样。”
他随口抬脚,轻轻落在扈老七小腹。
力道极轻,纯属无意,可落点偏偏刁钻至极。
“叽——”
一声又细又滑稽、突兀至极的怪响炸开在空旷荒地上。
天地一瞬寂静。
曲崽愣住,屠玄动作微僵。两息之后,两人同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压尽数日追查的沉郁。之前连续十余天追踪扈老七,一路破解层层幻阵、提防暗处埋设的绝杀阵眼,所有人神经绷得紧紧的,时刻警惕对方藏着最后的杀招,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威名震慑荒原的忘忧谷老祖,会在这种时刻闹出这般荒诞可笑的动静。紧绷多日的压抑,在这一瞬短暂释放。
“哈哈哈哈!果然是我多虑!”曲崽笑得眉眼舒展,眼底寒意却层层沉淀,“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小鸡崽——还是最恶毒的那种!”
扈老七毕生高傲,执掌忘忧谷,屠戮苍生、玩弄修士性命数万载,从未受过这般戏谑羞辱。他瞬间气血翻涌,满脸涨得通红,拼尽余力疯狂挣扎,绳索勒得皮肉生疼,却依旧纹丝不动。屈辱感顺着血肉直冲神魂,远比肉身的疼痛更加刺骨。他想要怒吼,想要调动潜藏在经脉深处的阵纹反噬,可丹田被禁制牢牢封死,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那副徒劳挣扎的模样,更显可笑。
曲崽敛了笑意,只剩满眼厌恶的冷嗤:“呵。随便一条凡犬都能挣断的束缚,你堂堂归墟九阶、纵横一方的阵道老祖,居然就这点本事?”
它故意拖长语调,字字诛心,碾碎他最后一丝尊严:“小~鸡~崽~!”
戏谑过后,曲崽收敛心神,转身望向身侧那片残破的阵基。
地面阵纹尽数崩裂,昔日诡异猩红的灵光彻底散尽,只余下密密麻麻焦黑灼痕,如同被烙铁狠狠熨过的荒野伤疤,狰狞可怖。阵眼正中央,一口深坑漆黑幽深,不见底、不闻声,沉沉透着死寂阴冷。站在坑边,一股混杂腐朽血气与掠夺灵力的腥甜气息缓缓飘上来,那是无数囚徒长年被困于此,一点点被抽走生机,残留在空间之中的味道。
屠玄蹲身,指尖轻触坑沿碎石,闭目凝神探查三息。他小心翼翼放出一缕神魂,缓慢探入深坑,避开残留的微量阵毒,细细感知坑底微弱的生命波动。再度睁眼时,眸底已然凝起沉色。
“下面有东西。活人的气息,极微弱,但数量不少。”
曲崽瞳孔骤然一缩,所有轻松戏谑尽数褪去:“是什么?”
“被阵法困住的生者。”
屠玄起身,抬手示意后方八位辅助阵法师尽数退后。八名生机门阵法师立刻向后撤开数丈,各自握紧手中阵盘,指尖搭在阵盘纹路之上,时刻戒备,提防残存阵纹突然爆发反扑。他袖中滑出三枚冰凉骨片,精准落于坑沿三点,布成制衡三角。指尖灵力轻弹,骨片瞬间亮起细碎银白微光。
坑底残存的暗红禁制骤然挣扎扭动,像被掐断脖颈的毒蛇,扭曲抽搐数下,彻底死寂黯淡。残存的血色阵纹不甘心就此消亡,在黑暗之中震颤片刻,一点点消融在潮湿的地底空气里。
“封禁已破,可以下去。”
曲崽没有半分迟疑,率先俯身,四肢稳稳抠住坑壁石缝,一步一步稳步下行。坑壁岩石粗糙锋利,不断刮擦它厚重的壳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屠玄紧随其后,凝霜、小落、雪儿依次入洞。蓁蓁留守地面,死死看押扈老七,壳甲紧绷,目光一刻不停锁在囚徒身上,只要扈老七有任何异动,蓁蓁便会第一时间出手镇压。苏苏安安静静趴在凝霜背甲上,嫩绿生机微光隐隐蛰伏,随时准备释放生机之力,救治地底被困之人。
坑道狭窄逼仄,越往下越是昏暗幽深。两侧石壁爬满密密麻麻的暗红阵痕,层层交错,如同凝固干涸的血色脉络,盘踞地底。曲崽坚硬的壳甲擦过粗糙石壁,簌簌石粉坠落,无声落进深暗之中。空气阴冷潮湿,越向深处行进,便能听见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微弱喘息声,从洞窟深处飘来。那气息微弱飘忽,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每一声喘息,都承载着漫长岁月的绝望。
下行十余丈,逼仄坑道骤然豁然开朗。
一方密闭压抑的地底洞窟,赫然现世。
洞窟方圆七八丈,穹顶嵌着一块残破的暗红阵眼石,微弱残光悠悠浮动。阵石之下,一张巨大的半透明血丝蛛网垂落铺展,笼罩整座洞窟。
网丝纤细却坚韧,每一根丝线末端,都死死钉着一名修士。
三十四人,尽数被血丝穿透手腕、脚踝、胸口,悬空挂贴在石壁之上,如同被蛛网牢牢黏住、不得脱身的蝼蚁飞虫,毫无反抗之力。
暗红丝线缓缓流转微光,一点一滴、不急不缓地抽走众人体内的生机、修为、七情六欲,顺着蛛网层层向上,尽数汇入穹顶阵眼石中。这阵法最阴毒之处,不在于瞬间夺人性命,而是如同农夫圈养作物,慢慢收割。修士的喜怒哀乐、恐惧、悲伤、痛苦,所有情绪都会化作养料,被丝线源源不断汲取。越是绝望痛苦,情绪波动越强,供给扈老七的力量就越是丰厚。
所有修士尽数枯槁脱形,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皮肉干瘪贴骨,形同枯尸。有人垂首死寂,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尚存一息;有人睁眼空洞,眼珠浑浊蒙尘,早已被长年的囚禁与掠夺磨尽所有神采。穿刺伤口皮肉外翻,结满暗沉血痂,经年不愈,时时刻刻承受钻心折磨。
但他们,全部活着。
曲崽爪尖骤然收紧,心底寒意彻骨,戾气翻涌丛生。锥形水潭惨死的龟族、冻土冰城被抽干根基的修士、枉死的嘛嘛……一幕幕惨烈画面翻涌心头,尽数拼成扈老七嗜杀阴毒、罪孽滔天的真相。它想起锥形水潭里,龟族族人毫无防备踏入幻境陷阱,最后神魂一点点消散;想起冻土冰城获救修士讲述的经历,被虚假美景引诱,踏入圈套,日复一日被榨干修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屠玄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冰冷刺骨,剖开这歹毒阵法的本质:“三十四人,清一色八阶修士。生机、修为、情绪三样同抽。他不急于榨干,而是慢养细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吊着性命。”
“不死,才能永续掠夺。死了,便再无价值。”
曲崽凝望着那些锁在丝线上的枯槁人影,沉声发问:“能拆吗?”
“可以。”屠玄颔首,“主阵已碎,血丝成无主死物,再无反噬之力。”
银白阵纹自他指尖纷飞而出,精准缠上每一根暗红血丝。绷断之声细密清脆,接连不绝。所有血色丝线尽数崩落,落地瞬间褪去红光,化作一截截灰白废丝。丝线断裂的刹那,悬挂在石壁上的修士身躯轻轻晃动,长久钉入血肉的束缚终于消失。不少人躯体微微震颤,紧绷了无数岁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曲崽上前,小心翼翼拨开缠在最前方中年修士手腕上的残丝。
那修士一身白袍褴褛不堪,枯槁虚弱,察觉动静,死寂的眼皮微微颤动,浑浊眼珠艰难转动,落在曲崽身上。嘴唇剧烈哆嗦,喉咙干涩受损,长年缺水,声带早已被摧残受损,半晌挤不出半分音节。
曲崽微微俯身,声线放轻,带着绝境之中唯一的暖意:“别怕,阵法破了,你安全了。”
那修士良久才挤出一丝微弱气音,满是茫然虚弱:“你……是谁?”
“生机门。”
简单三字,如同暗夜微光,刺破了他经年累月的无尽黑暗。漫长囚禁岁月里,他无数次在无边黑暗之中幻想,会有人前来打碎罗网,解救被困的囚徒。可幻想一次次落空,时间久了,连期待都不敢生出。此刻听见这三个字,麻木死寂的心,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屠玄一边清理残余阵丝,一边淡淡道出残酷真相:“这些人,全是被他的诱杀阵引来的散修。他蛰伏此地多年,逐一抓捕、逐一囚禁,慢慢蓄养阵粮。凑齐人数,便是阵法全力运转之时。”
曲崽心头沉沉一冷。
多年囚禁,多年细磨,多年凌迟。
不杀、不放、不废,只为将活人养成源源不断的修行资粮。他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只是穿行荒原之时,被幻境引诱,踏入扈老七布下的罗网,从此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洞窟,日复一日承受永无止境的汲取。洞窟之中其余囚徒,听到这番话,空洞的眼眸里缓缓泛起悲戚,长久压抑的痛苦,再次翻涌上来。
此时,苏苏轻轻从凝霜背甲滑落,小小的身影踏入洞窟中央。额间嫩芽纹路骤然亮起,鲜活翠绿灵光铺开,数十道纤细绿线精准分出,齐齐扎入三十四名修士的丹田、经脉、伤口之中。
“阿爹,我治。”
浓郁温润的生机药力顺着绿线奔涌而出,疯狂修补破损经脉、枯竭丹田、残破神魂。苏苏的生机之力极其柔和,一点点抚平经脉上经年累月的撕裂伤痕,滋养枯竭的丹田,安抚早已濒临破碎的神魂。被囚禁多年,他们的神魂长期被血丝啃噬,麻木不堪,此刻生机涌入,沉睡的感知一点点复苏,痛苦、疲惫、渺茫的希望一并回归。
最先复苏的是那名中年修士。死寂的胸口骤然大幅起伏,一口浊气长长吐出,随即猛地深吸气,如同溺水之人挣脱深水、重获生机。灰白干瘪的脸颊缓缓回暖,透出鲜活血色,浑浊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一人苏醒,众人紧随。
洞窟之内,死寂散尽,生机逐次重燃。三十几具濒临枯灭的躯体,一点点从死寂之中挣回活气。有人缓缓活动手指,僵硬的关节发出咔咔轻响;有人低声啜泣,长久压抑的绝望,终于化作泪水流淌而出;有人互相对视,看见彼此憔悴的模样,无声落泪。
屠玄捏着一块暗红阵眼残片,内里依旧锁着一缕积存的掠夺生机:“残片尚存他多年积攒的力量,回去逼出残存灵力,能帮众人弥补一部分损耗。”
曲崽点头,转身踏出坑道,回归地面。
地底救赎已然落定,接下来,该清算滔天罪孽。
片刻后,地窟之中绿线尽数收回。三十四名修士尽数脱险,神智清明、气血回暖,有人撑壁坐起,有人缓缓喘息,一双双眼睛重新亮起神采,茫然打量着这片重获自由的天地。长久被困在黑暗洞窟,骤然脱离蛛网,他们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折磨自己无数岁月的痛苦,终于停下。有人抬手,抚摸自己胸口早已愈合的旧伤,指尖微微颤抖,久久无法平复。
曲崽立在洞窟中央,声音清朗公正,落得掷地有声:“我是生机门老祖。困住你们的阵法已破,扈老七已被生擒。如今你们自由了。”
“两条路任你们选:一是自行离去,寻地静养求生;二是留在生机门,从此入我门下,安稳养伤,安心修行。”
洞窟寂静一瞬。
那名中年修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留。”
接连应声此起彼伏。
三十四人,无一人离去。
他们修为尽损、根基残破、无家可归,在凶险归墟之中独自求生唯有死路。生机门,是他们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与活路。他们亲眼看见生机门出手摧毁歹毒阵法,亲眼看见苏苏出手救治众人。偌大凶险的归墟荒原,到处藏着陷阱与异兽,孤身远行等同于送死。唯有这里,能给他们一处安身之地。
“返程。回河谷营地。”
归途十二日,一路安稳有序。凝霜开路引路,雪儿巡哨两侧,小落、云琅护持队伍,蓁蓁殿后严防。苏苏一路不时探出绿线,为体力不支的修士吊住生机、稳住伤势,无人掉队、无人垂危。获救修士相互扶持,一路上低声诉说自己落入陷阱的经历。有人是结伴穿行荒原,同伴被阵网捕获之后神魂耗尽消亡;有人独自游历,误入幻境,一困便是数十年。每一段故事,都满是心酸悲愤,众人彼此共情,心底对扈老七的恨意愈发厚重。队伍一路穿过碎石滩、枯木林,荒原的冷风不断吹过,众人的脚步,坚定朝着河谷生机门的方向前行。
灰蒙蒙的河谷天际线浮现时,令仪早已带人在入口等候,热粥、药汤、软垫尽数备好,有条不紊接应众人安置休养。河谷营地的修士远远望见队伍归来,纷纷起身,目光落在这群刚刚脱离炼狱的修士身上,怜悯与愤怒在人群之中无声蔓延。不少曾经受过邪修迫害的修士,看着这群憔悴的囚徒,感同身受,指尖不自觉攥紧。
曲崽未做停留,径直走向营地外侧那根冰冷的石柱。
扈老七早已被提前押回,麻绳层层缠绕、死结紧锁,从胸口捆至脚踝,牢牢钉死在石柱之上。他衣衫破败、满身尘血,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忘忧谷老祖的威仪。
消息无声传开,生机门修士自发围拢而来。人群安静有序,没有喧哗吵闹,只是一步步围上来,层层伫立,围成一圈。冻土冰城的幸存者、历经劫难的散修、心性刚烈的魔修,人人眼底藏怒,静静注视着这个祸乱归墟、屠戮苍生数万载的罪魁祸首。人群之中,刚刚获救的三十四名修士站在后排,沉默地注视着石柱上的扈老七,多年积压的悲苦,沉沉压在心底。这些修士,很多亲身领教过神魂被掠夺的痛苦,或是亲眼见过亲友被邪术所害,眼前这个魔头,便是无数苦难的源头。
万众期待的魔头,到头来,不过是个被一根麻绳锁死的干瘦凡人。
“我当是什么通天人物,原来这般不堪一击。”一名冻土老修士语气满是嘲讽,“掠夺万人修为,养出一副弱不禁风的皮囊。”
人群积怨爆发,拳脚如雨落下。巴掌、拳头、腿脚尽数落在扈老七身上,闷响接连不绝。一名女修抬手拔下木簪,毫不犹豫扎入他大腿,穿破皮肉、渗出鲜血。
“此等恶修,人人得而诛之。”她语气平淡,却道尽公道。
世人皆知,扈老七这类掠夺型恶修最为卑劣。毕生窃取他人生机,无半分苦修底蕴,落败后无宝物、无修为可掠,斩杀毫无益处。可他荼毒苍生数万载,让无数人生不如死,今日落网,无人心软、无人留情。
一轮拳脚泄愤过后,众人正要收手,一道软糯清甜的童声骤然响起。
“继续。”
苏苏立在人群边缘,嫩绿细线稳稳扎在扈老七胸口,牢牢锁住他的生机。声音天真软糯,如同随口叮嘱,却字字诛心。
众人一愣,随即尽数会意,再度上前泄愤。
扈老七惨叫连连,却始终无法晕厥、无法断气。那根细细的绿线,如同生死枷锁,吊着他的性命,只留无尽痛楚。
一刻钟后,苏苏换出一根更粗的生机线,磅礴药力瞬间灌注。他身上所有皮外伤、淤血、骨损尽数复原,伤势恢复如初,唯独痛楚分毫未减。
“一个时辰内,我可让他无限复原。”苏苏歪头,语气纯粹天真,却冷到极致,“不用客气。”
几名擅长刑惩的魔修跨步而出。
扈老七原本硬撑的神色瞬间崩塌,眼底涌上极致恐惧。正道惩戒尚有分寸,魔修惩治恶徒,最擅长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裤带挑断,皮肉轻削。
半截要害被削落,极致剧痛席卷全身,扈老七身躯骤然弓成虾米,凄厉嘶哑的惨叫冲破喉咙,血沫喷涌。
可苏苏的药力瞬间修复伤口,止血愈骨,锁死他的清醒神识。
剧痛真实刺骨,死亡遥遥无期。
比起肉身折磨,更狠的是彻骨屈辱。
一众女修围上前,轻声讥讽,句句碾碎他仅剩的尊严。数万载高高在上、玩弄众生,一朝跌落泥潭,连蝼蚁都不如。往日里,他高高站在血色蛛网之上,冷眼欣赏囚徒绝望哀嚎,视众生为可供收割的作物,随意挑选、慢慢蓄养。如今身份颠倒,所有施加给别人的羞辱,尽数返还自身。
扈老七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出血,眼底恨意滔天,却只能挤出破碎呜咽,连一句诅咒都无力吐出。
酷刑逐层升级,再无重复拖沓。
魔修取出异兽牙磨制的倒钩阵钉,精准钉入肩、肘、膝、踝各大关节缝隙。六枚阵钉钉骨嵌肉,倒钩卡紧骨缝,每一次细微颤动,都是剐骨抽筋之痛。
苏苏药力灌注愈合皮肉,新生血肉死死包裹阵钉,让倒钩嵌得更深、痛得更彻。
盐水浸绳,锁喉窒息。反复勒紧、反复松放,窒息的濒死感循环往复,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每一次绳索收紧,窒息感席卷而来,胸腔闷痛,意识恍惚,让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绳索松开,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强行把他拉回痛苦之中,复刻无数囚徒当年被困阵法里的绝望。
衣物被尽数挑落,狼狈姿态暴露众人眼前。昔日高高在上的阵道老祖,此刻卑微狼狈、不堪入目。
无尽折磨之下,扈老七彻底撑不住了。
数万载从未低头的魔头,眼珠艰难转向苏苏,浑浊眼底盛满卑微绝望的哀求,拼命渴求一丝晕厥、一丝解脱。他只求意识沉沦,逃离这无休止的剧痛,哪怕仅仅一瞬也好。
苏苏歪头看他,清甜出声:“你想晕?”
扈老七拼命点头,浑身颤抖。
“不行。”
少女软糯的笑容,在此刻冰冷得如同炼狱宣判。
“你当初困住万人的时候,从未给过任何人喘息晕死的机会。”
更粗的绿线扎入胸口,彻底锁死他的生机与神识,断绝所有逃避可能。
众人再度围上,刑罚层层加码。背刻罪字、移钉剐骨、藤蔓拉筋,每一项折磨都精准落在痛处,每一次伤势都会被瞬间修复,反复摧残、无尽循环。
曲崽立在人群最外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眼底无半分怜悯。
它想起锥形水潭里那些龟。想起冻土冰城里那些被抽干的修士。想起嘛嘛。
今日这点炼狱折磨,不及他数万载造下罪孽的万分之一。那些被困在血丝蛛网里的修士,一年又一年,日复一日承受缓慢汲取的折磨,没有修复,没有暂停,只能硬生生熬下去。扈老七此刻承受的痛苦,不过是偿还欠下的债。
蚀骨水落于膝骨,骨髓虫啃蚁噬,酸麻剧痛深入神魂;食肉草钻筋啃脉,断而复生、生而再断,永无停歇;生锈铁刷剐皮挫肉,血肉磨烂、转瞬重生;细如发丝的骨针扎满指缝趾缝,细碎钻痛无时停歇。
扈老七早已涕泗横流、狼狈至极,数万载从未有过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痛得抽搐、哑得失声,只剩断续呜咽,神识被死死钉在清醒之中,一分一秒熬着无尽炼狱。
苏苏站在旁边,绿线还连着他的胸口,一根接一根,随时切换粗细。她小小的身子立在石柱旁边,壳面上的绿光明灭不定,像在调火候。
苏苏歪着脑袋,看着扈老七,像一个大夫在观察药效。
扈老七的身体已经抽搐不动了,只剩下微弱的震颤。
苏苏又加粗了一分治疗线。
曲崽看着扈老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跟那几万个修士比起来,这点痛苦算什么呢?跟嘛嘛受的虐杀比起来,这点算什么呢!
它想起嘛嘛的神魂虚影,想起那道越来越薄的灰。
它转回头,往洞穴深处走。
身后传来扈老七破碎的呜咽,和修士们低沉的议论声。苏苏的绿线亮着,药力灌着,扈老七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却始终不断。人群之中,获救的三十四名修士静静站在后排,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多年的苦难,在此刻终于得到回应,压抑多年的悲愤,终于有了归宿。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平静。公道来得迟,但终究来了。
荒原长风掠过河谷,卷起沙石,穿过层层伫立的人群。这一场审判,才刚刚开始。扈老七数万载累累血债,要在无尽清醒的痛苦之中,一点点偿还干净。生机门所有人都清楚,惩治扈老七不是终点。归墟之内,还有其余散落的诱杀幻阵,还有不知情的修士,会被虚假美景引诱,踏入忘忧谷布下的罗网。待清算结束,他们还要继续深入荒原,搜寻其余的囚笼,救下还被困在炼狱之中的生灵。
营地之中,令仪已经安排好值守轮班,防止有扈老七遗留的暗线前来营救。雪儿带着几名斥候,沿着河谷外围扩大巡查范围,警惕荒原异动。屠玄则拿着从地底洞窟取出的阵眼残片,仔细拆解残留阵纹,推演扈老七其余据点的方位。所有人各司其职,这场由扈老七掀起的苦难,生机门要亲手一点点抹平。
风声萧瑟,河谷肃杀。
扈老七早已痛到极致,身躯剧烈痉挛,连惨叫都破碎成嘶哑的气音,喉咙血肉磨烂,发不出半点完整声响。可苏苏的生机绿线死死钉在他神魂深处,如同天地最残忍的枷锁,锁死他的每一寸感知、每一丝痛觉,杜绝一切晕厥、麻木、神魂溃散的可能。
他想昏、想死、想神魂崩碎解脱。
但他不配。
苏苏眼底天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普通刑罚太轻了。
这数万年里,他给万千修士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终结的细碎凌迟。那今日,众生尽数加倍,悉数奉还。
“换刑。”
清脆两字落下,河谷温度骤降。
苏苏指尖分出三缕至纯生机天丝,分别扎入他的眉心神魂海、心口灵枢、丹田根骨。
不同于之前的皮肉愈合,这一次的生机之力精准剥离所有痛觉钝化、所有神经麻痹、所有神魂自我保护机制。
从这一刻起——
扈老七的痛觉,放大百倍。
他的神魂,永久绝对清醒。
他的肉身,损伤瞬愈、疤痕不留。
他连一丝一毫的麻木、一秒钟的喘息、一瞬间的意识逃避,都彻底被剥夺。
这才是真正的炼狱。
一名魔修抬手祭出归墟特产的蚀魂细沙,粉末漆黑,肉眼难辨,轻飘飘洒落在扈老七裸露的皮肉之上。
细沙入肤,不流血、不破皮。
却直接钻进经脉缝隙、骨缝肌理、神魂脉络之中。
瞬间,一种深入骨髓、啃噬神魂、万虫钻心的细碎剧痛炸开。
不是锐痛,不是刺痛。
是密密麻麻、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持续不断、一秒不停的蚕食溃烂之痛。
仿佛亿万细小虫蚁,在他每一寸骨头里蠕动、啃咬、钻磨,吞吃他的神魂本源。
扈老七瞳孔猛缩,浑身肌肉疯狂抽搐,身体弓成极致扭曲的弧度,牙关死死咬紧,齿缝崩出细密血沫。
可他连颤抖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苏苏的天丝锁死他的躯体,骨骼被强行固定,皮肉被强行绷直,让每一寸蚀魂沙的折磨,均匀、完整、百分百落在神魂之上。
之前所有酷刑,和此刻比起来,如同挠痒。
人群寂静无声,所有人看着石柱上的魔头,心底寒意彻骨。
这不是刑罚。
这是复刻他亲手缔造的数万载炼狱轮回。
紧接着,第二名魔修抬手祭出寂水针。
万千根细如发丝的透明水针,无风自动,密密麻麻,精准刺入他全身三百六十处神经死穴。
针不入肉、不伤体。
只钉死神经感知节点,强行放大所有痛苦反馈,让每一丝细微折磨,都变成神魂撕裂的剧痛。
蚀骨啃噬叠加神魂针刑。
扈老七的意识彻底被剧痛淹没。
他的识海疯狂震颤、濒临崩碎,可苏苏的生机天丝死死托住他的神魂,越痛越清醒、越折磨越稳固。
他终于明白——
自己当年让无数囚徒承受的,到底是什么地狱。
当年他冷眼旁观,看着别人日复一日被细抽神魂、慢磨生机、绝望至死,觉得那是淬炼资粮的过程。
如今亲身承受才知——
最恐怖的从不是一刀毙命的惨烈,而是永远看不到尽头、永远等不到解脱、永远活生生熬着的绝望。
他想求饶,舌头僵硬麻木,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他想落泪,泪水早已痛到干涸。
他想崩溃,神魂被强行锁死,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苏苏歪头,轻声宣判:
“你当年抽人情绪炼修为。”
“那我今日,让你只剩情绪,只剩痛苦,别无他物。”
话音落,最后一道酷刑落定。
苏苏引动天地生机,反向逆转,在他神魂海之中强行复刻三万层绝望记忆。
那些被他囚禁、被他慢养、被他生生磨死的修士——
无数人的哀嚎、无数人的绝望、无数人的泣血祈求、无数人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恨。
三万道亡魂恨意,瞬间涌入他的识海,疯狂撕扯、冲击、碾压他的神魂本源。
肉身无尽复原,神魂无尽凌迟。
皮肉永远完好。
骨头永远不断。
气息永远不灭。
痛觉永远封顶。
绝望永远叠加。
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扈老七眼球充血暴起,血丝爬满眼底,整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每一缕神魂都在被撕碎重铸、再撕碎。
一轮、两轮、三轮……
没有停歇,没有间歇,没有尽头。
之前的剐皮、削肉、钉骨、窒息,皆是儿戏。
此刻的折磨,是神魂层面的永久处刑。
他终于体会到,那些被他囚禁数十年、上百年、数百年的修士,每一天睁眼即是地狱、每一秒活着都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的极致绝望。
他靠着掠夺万人痛苦成神。
今日,万人痛苦,尽数反噬其身,永世循环。
曲崽立于人群之外,冷眼俯瞰。
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你养阵粮数年。”
“我便让你,做一辈子的炼狱标本。”
“你慢慢熬。”
河谷长风呼啸,卷起漫天冷意。
石柱之上,曾经纵横归墟、执掌生杀、高高在上的忘忧谷老祖,此刻形同最卑贱的蝼蚁。
不死、不灭、不解、不脱。
永恒清醒,永恒剧痛,永恒绝望,永恒忏悔却永远得不到半分宽恕。
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修士,全员心底彻骨发寒。
没人觉得残忍。
只觉得——迟来的公道,尚且太轻。
数万载血债,万万人冤魂。
今日起,
这世间最顶级的炼狱,
专为扈老七一人而开,永世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