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持续太久。
林渡的身体砸在一片松软的堆积物上，碎土和枯叶被冲击力炸开，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他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岩壁，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白，嘴里不受控制地骂出一句：“穿越还带摔的？”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瓮声瓮气的。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全是尘土和碎石渣，舌尖一吐，混着血的唾沫吐在旁边。四肢挨个动了动——没断，但左肩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烙铁按了一下。
他撑着岩壁坐起来，抬头往上看。
裂缝在头顶裂成一道不规则的细线，双日已经缩成了两个小点，一白一红并排嵌在那一线天光里，真的像一双正在合拢的眼睛。山坳深处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四周的地形——一个近乎圆形的凹坑，直径不过几十步，三面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他摔下来的方向有一面斜坡，坡上堆着厚厚的碎石和干枯的藤蔓。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泥土，和他之前在石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土面泛着金。
不是那种耀眼的金光，而是从土里渗出来的、极淡极柔的辉光，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那种粼粼感。光晕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心跳的节奏。
林渡爬了两步，膝盖跪在黑土边缘，左手撑地，右手伸向那片发光的土面。指尖刚触到土，一阵暖意便顺着指甲缝钻进来，不烫，是体温。他往下按，土质松软，像碾碎的腐叶，但比腐叶细腻得多，指缝间有极细的粉末溢出来。他扒开一层土，金光更盛。再扒一层，掌心贴到了土面深处。
咚。
心跳。比上次在石缝外听到的更响、更近，直接撞在掌心上，撞进腕骨里。他猛地缩回手，心跳声立刻弱下去。他喘了两口气，盯着那片黑土看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手放了回去。
咚。咚。
心跳回来了，强劲有力，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他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被什么东西校准了。
肚子发出一声比心跳还响的轰鸣。绞痛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的视线开始发花，嘴唇干裂得说话都拉扯着疼。他想起怀里还有野果。伸手一摸，衣襟里只剩一颗，另一颗大概在坠落时滚掉了。暗红色的果皮上沾满了黑土和碎叶，绒毛已经被蹭掉大半，露出光溜溜的果面。
他张嘴就想咬。牙关合拢的瞬间，手停住了。
这片黑土。心跳。金光。巨兽被吓跑的方向。他脑海里那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意识里：这土不一般。他看了太多网文，穿越、系统、金手指，脑子里虽然记不住具体的故事情节，但那些设定的逻辑残留还在。赌一把。反正这颗果子生吃下去也未必能填饱多久，但如果这土真的能让东西生长……
“种了再吃。”他对着黑土说，声音干哑，“赌一把。”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个浅坑，把果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推回来盖好。土面一合上，金光便从果子上方冒出来，像水渗过沙层一样，一层一层漫过覆盖的泥土。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肚子又响了一声。
林渡靠着岩壁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面，膝盖蜷到胸口。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眼前的金光在黑土表面无声地流淌，他的视线跟着那光晃了晃，意识开始模糊。
黑暗中，有人问他。
“你要种什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男女老幼，像好多层声音叠在一起，又像从自己心底浮上来的念头。林渡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野果，可“野果”两个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更低，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耳膜：“你要种什么？”
他答不出。脑海里一片空白，连那三个字都模糊了——活下去，活……下……
他惊醒。
后脑勺从岩壁上滑下来，脖子酸得发僵。山坳里的光线暗了不少，头顶的双日大概已经落下了一轮，只剩下微弱的白光从裂缝口渗进来。他揉了揉眼睛，往黑土那边看去。
野果没了。
他种下去的果子，连同覆盖在上面的土，全都消失了。黑土表面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人动过。但正中间鼓起了一个包，拳头大小，土面被顶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蛋壳上的纹路。那个包在微微颤动，每颤动一下，裂缝就大一分。
林渡撑着岩壁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声音从土包里传出来。
“林渡。”
极轻，极清晰。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练习发音，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那声音从土里钻出来，贴着地面爬到他的脚边，然后顺着他的腿骨、脊椎，一路钻进颅腔。
林渡僵住了。脚底像生了根，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心脏骤停。那声音像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像他身体里原本就藏着那个声音，只是现在才被翻了出来。
土包又颤了一下，裂缝里渗出一点金色。
林渡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他想后退，可脚抬不起来。那声“林渡”还在他骨头里回响，一遍一遍，像有人在用他的名字敲他的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