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骨片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胸口。骨面冰凉，硌着肋骨，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皮肤上。他看了一眼阿禾，小女孩已经又倒回石头上，嘴唇发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太累了，也太饿了。他把搓好的青米喂了几粒到她嘴里，她无意识地嚼了两下，咽了，眼皮颤了颤，终究没睁开。
兽吼声从山坳外传来，沉闷而遥远，像隔了好几重山。之前那只巨兽的动静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山坳外面的世界显然不太平。他得弄清楚周围的情况，顺便找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他爬上斜坡，从裂缝的侧面绕了出去。山道比他想象的宽，碎石铺地，两边长满枯黄的矮草和扭曲的灌木。他刚走到山道拐弯处，就听见了脚步声——杂乱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脚步声，从山道另一头传来。
一支商队。
七八个人，牵着四匹驮兽，驮兽背上捆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裹着灰布头巾，只露出一双精明的三角眼。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伙计，个个嘴唇干裂，看见林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水。”领头那人开口，嗓子哑得比林渡还厉害，“兄弟，有水没有？”
林渡退了一步，后背贴住岩壁。他身上没有水，但溪流在山坳另一侧，他不想让这些人靠近他的田。他摊开手，表示没有。
三角眼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那里鼓囊囊的，装着几颗荒晶。林渡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最小的荒晶，托在掌心。
“换盐。”他说。
三角眼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黑黢黢的石头，棱角锋利，表面暗沉，跟路边随便捡的碎石子没什么区别。他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黑石子？脏兮兮的，你拿这糊弄——”
林渡把荒晶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牙齿磕在石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脆响。石角崩了一小块，崩口处露出内里，一道极亮的金色纹路从崩裂处渗出来，像石缝里淌出的金水，在日光下灼灼闪了一瞬。他把荒晶翻了个面，金纹正对着三角眼的脸。
三角眼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瞳孔骤缩，嘴唇上的轻蔑像被人一把抹掉了。他一把抓过那颗荒晶，双手捧住，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金纹上摩挲了两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渡得往前凑半步才能听清。
“还有吗？”
林渡点头，从布袋里又摸出两颗，摊在掌心。三角眼的目光黏在荒晶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他身后的伙计们也凑了过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两颗黑石头，没人再提水的事。
林渡换了两块粗盐、一匹灰蓝色的破布、一把石刀。石刀是黑曜石打制的，刃口磨得极薄，绑在一截木柄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东西塞进怀里，收起剩下的荒晶。三角眼还想再换，他摇头，指了指山道来的方向。
“往那边走，有溪水。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他指了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三角眼犹豫了一下，但怀里的荒晶在日光下又闪了一道金纹，他咬了咬牙，朝身后伙计们一挥手，牵着驮兽往林渡指的方向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渡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粗布衫都洇湿了一片。
他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忽然觉得背后有道视线。
他回头。商队的最后面，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伙计正回头盯着山坳方向。那人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子，通体白润，像凝固的牛奶。他站在山道拐弯处，手握着玉牌，眉头越皱越紧。
玉牌在发光。极淡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从玉面渗出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年轻伙计把玉牌翻了个面，光晕更盛，牌面上浮现出一行细如发丝的刻纹，正在缓缓亮起。
“陈哥。”年轻伙计喊了一声。三角眼折回来，看见玉牌的光，脸色沉了下去。他凑近玉牌，嘴唇翕动了两下，林渡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灵气不对。”
那年轻伙计把玉牌又翻了一下，光晕聚成一线，像指北针一样缓缓转动，最后定定地指向山坳的方向。三角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玉牌往回按，低声说了句“走”，拽着年轻伙计就往山道下方推。
玉牌忽然裂了。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牌面中央横贯而过，裂缝深处亮起一道极盛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炸开的瞬间，一声清越的钟声从中迸发出来。那钟声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威严，像从极高极远的仙山之上垂落下来，隔着无数重天地撞进他的耳膜里。
林渡的脑子里像被扎进一根冰锥。他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钟声在颅腔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张着嘴，发不出声，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青米全吐出来。
钟声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消散。林渡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后背一起一伏地喘气。等他终于缓过来，抬起头的时候，商队的人已经不见了。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被踩倒的枯草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山坳里跑。
田边的情形让他僵住了。
息壤表面裂开了好几道细缝，黑土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面下拼命往上钻。缝里冒出细密的黑点，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往田边扩散。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黑点是虫子，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壳泛着荒晶那种暗沉的光泽。它们从息壤深处钻出来，沿着土缝爬向田边，一只接一只，像黑色的泉水从地底涌出。
黑虫爬过的地方，青禾的根须被啃断，叶子开始发蔫。林渡伸手去拨，指尖刚碰到虫背，一阵刺痛从指尖窜上来。他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痕，火辣辣地疼。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缩在岩壁角落里，两只黑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虫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