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荒晶揣进怀里的时候,阿禾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去。”小女孩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她攥着他袖口的破布,指节发白,“外面的人看见荒晶,会跟来。”
林渡把她的手掰开,动作放得很轻,但话没得商量。征粮队三日后可能来,他手里只有一把黑曜石刀,连只兔子都捅不死。他需要铁器。山道上有商队,有商队就有铁器。
他沿着斜坡爬出去,留阿禾守在田边。小女孩缩回岩壁角落,手里攥着一颗荒晶,那是他留给她的。攥着石头,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山道拐弯处,他看见了昨天的商队扎营留下的痕迹——几块压地的石头、一摊熄灭的火堆灰烬、驮兽的蹄印。但营地里没有人。他沿着蹄印往前走,转过一道山脊,看见了另一支队伍。
和昨天的商队不一样。这支队伍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一块灰褐色的破布,布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十几件东西。锈迹斑斑的箭头,断成两截的匕首,一面裂了缝的铜镜,几串黑乎乎的珠子,还有一把刀。那人歪着头打瞌睡,头发灰白,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补了十七八块布的旧袍子,脚上套着草鞋,脚趾从破口里钻出来。
林渡走近的时候,那人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子抽动了两下。
“荒晶。”老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在说梦话,“三颗。”
林渡停住脚步。他还没开口,老头已经把他身上的东西闻出来了。他蹲下来看摊子上的货,目光扫过那排锈器,最后落在了那把刀上。
刀是短刀,连柄不到两尺,刀鞘是暗褐色的木头,包着两道铜箍。铜箍上长了绿锈,但刀鞘本身干净,没有灰,没有锈,连一点尘土的痕迹都没有。这把刀躺在灰扑扑的破布上,不沾灰。
“这个。”林渡指了指短刀。
老头睁开了眼。眼珠浑浊,泛着一层灰白的翳,但目光落在林渡脸上时,那层翳好像薄了几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碎渣。
“三颗荒晶。”
林渡从怀里摸出三颗荒晶,摊在掌心。老头伸手挨个捏了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崩口处的金纹,然后随手把三颗荒晶拢进自己袖口里,连个布袋都没用。他拿起短刀,递过来。
“你田里出的?”老头忽然问。
林渡接过刀,拇指顶开卡扣,刀身出鞘半寸,一道寒光从鞘口泄出来。他摇摇头:“路上捡的。”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两片枯叶互相摩擦。他把破布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怀里,动作慢吞吞的,边收边说:“荒晶带土腥,埋在土里三天以内的味道,外面那层包浆还没褪呢。老头子鼻子不行了,但土腥味闻得出来。只有新田才出这种货。”
林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他没说话。
老头把最后一件锈器揣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比林渡矮了大半个头,但腰板挺直,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步子又轻又稳,踩在碎石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给你句不要钱的。”老头经过林渡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巫族在找息壤碎片,放出来话要收干净。你田里出了荒晶,有人闻得到。藏好,别露。”
林渡转头想问他是什么人,老头已经沿着山道走远了。灰白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草鞋踩过碎石,像猫踩过瓦片。
林渡把短刀别在腰间,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腰间的短刀忽然震了一下。刀身在鞘里弹动,卡扣被顶得咔的一声响,刀自己出了半寸。他停下脚步,握住刀柄,慢慢拔出来。
刀身窄而薄,磨得极利,表面有细密的锻打纹路,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日光打在刀面上,映出他的脸。
林渡愣住了。
刀面里的那张脸是他,颧骨高耸,下颌锋利,下巴上一道旧疤。但老得多。额头刻着三道深纹,眼窝陷得更深,两颊瘦削凹陷,鬓角灰白,像过了十年、十五年。那张脸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沉沉的,嘴角绷着,像背着一座山。
他手腕一翻,刀面映出旁边的石壁。石壁上的纹路清晰正常,没有扭曲。他又把刀面转回来,那张老脸还在,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林渡!”
远处传来一声喊。他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卖刀老头。他抬头往山道上望去,老头站在山脊线上,灰白的辫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一只手拢在嘴边朝他喊。
“田官庙有你的像!”
林渡浑身一震。他张嘴想喊回去,但老头已经转身走了。山脊线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弯的枯草,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像那老头从来没站在那里过。
他低头看刀。刀面里那张老脸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脸,年轻、陌生、带着惊恐。
他把刀插回鞘里,快步往回赶。走到山坳口的时候,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短刀从腰间滑出去,摔在石面上,刀柄磕在岩角,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刀柄的木头裂成了两半,里面是空的。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空心的刀柄里滚出来,落在他脚边。纸条很旧,边缘磨得起毛,纸质发脆。他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洇得发灰,但每个字都还能辨认。
“别让田升灵,除非你想死。”
林渡攥着纸条蹲在山坳口,风从裂缝灌进来,吹得纸条在他指间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