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三把青禾扎成捆，用破布裹了，背在肩上出了山坳。部落的狼烟还在天上挂着，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散开，在风里拉成一道浑浊的痕迹。他往烟柱的方向走，走了大半个时辰，绕过两道山脊，看见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棚屋。
部落比他想象的破败。棚屋歪歪扭扭，有的连屋顶都塌了半边，用枯草和破布胡乱堵着。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有的门口晾着几件破衣裳，有的灶膛里冒着稀薄的炊烟。人很少，偶尔几个老弱蹲在棚屋门口，目光呆滞地看他经过。青壮年几乎看不到。
外围有一小片空地，几个小贩铺着草席摆摊。说是摊位，其实也没什么货，几把干瘪的野菜、半筐发黑的根茎、一小罐粗盐。林渡找了个空地把青禾捆放下，刚解开破布，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贩就凑了过来。
那人抓起一把青禾穗子，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又捏了捏米粒的硬度。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一撇，把青禾扔回捆上。
“十斤，换一罐盐。”他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你这三把连五斤都不到，我亏。”
林渡看了他一眼。小贩回瞪他，下巴扬着，一副“爱卖不卖”的神态。周围的几个摊贩也往这边瞅，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笑。
林渡没理他。他把青禾捆重新扎好，站起来，把布解开摊开，三把青禾并排放着。然后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限量青禾，只换荒晶！”
小贩愣了一下。
“你喊什么？荒晶那玩意儿——”他话没说完，棚屋区那边有人抬头了。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看地上的青禾。紧跟着又过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瘦高个男人。三个人围在摊前，盯着青禾穗子，眼睛发亮。
“这米……是青禾？”老头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捏起一粒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几十年没见过了。灵田才出青禾，凡田种出来的都是灰白的。”
“我没见过谁家还有青禾种。”瘦高个男人说，声音有点哑，“早被征粮队搜干净了。”
中年妇人蹲下来，翻自己的口袋，翻出半块指甲盖大的黑石子，犹豫了一下放在布上。林渡看了一眼，那石子黑沉沉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暗光，但金纹几乎没有，比他田里出的荒晶差得远。他摇了摇头，妇人面露失望，又翻了一阵，翻出两颗更小的，凑在一起推过来。
林渡收下了。他把一把青禾推给妇人，妇人抱着就跑，像怕他反悔。老头和瘦高个也翻出了各自的存货，老头换走了一把，瘦高个拿一颗拇指大的荒晶换走了最后一把。三把青禾，换了两小罐盐、一匹粗布、三颗品相一般的荒晶。
小贩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里那把干瘪的野菜原价十斤换一罐盐，现在谁还买他的？人都围去了林渡那边，虽然青禾已经卖完了，但还有人在打听什么时候再来卖。小贩的嘴角抽了两下，低头收拾自己的摊子，把野菜和根茎拢成一堆，目光却一直黏在林渡背上的盐和布上。
林渡收拾好东西，背起盐罐和粗布往山坳走。走出部落外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贩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走得鬼鬼祟祟。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途的山道拐弯处，前面的路忽然暗了。几支火把从拐角处涌出来，橙红色的火光把岩壁照得通红。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暗褐色短褐，腰间挎着短刀，手里举着火把和铁链。领头的人手里握着一块白玉牌子，牌面上还残留着一道裂纹，乳白色的光晕从裂纹里渗出来，照亮他半张冷硬的脸。
征粮队。
小贩从后面追上来，看见前面的火把，整个人僵住了。他想往回跑，但后面也堵上来了人。征粮队的人前后一围，把他按在地上，铁链哗啦一响，锁住了脖子。小贩被按在碎石地上，脸颊贴着地面，惊恐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林渡的方向。他看见了林渡的背影。他张开嘴。
“山坳有田！”他喊，嗓子破得走音，“我亲眼看见的，青禾！灵级青禾！就在山坳里面！”
林渡没有回头。他拔腿就跑，脚下碎石飞溅，粗布和盐罐在背上颠得砰砰响。身后火把的光焰暴涨，脚步声从山道上压过来，杂乱的、密集的，像无数条鞭子同时抽在地面上。
他冲进山坳，翻下斜坡，脚掌落地的时候滚了两圈。田边，阿禾站在息壤旁边，脚边的黑土被一层枯藤和碎石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但藤蔓缝隙里渗出的金光遮不住，一丝一缕地往外泄，在昏暗的山坳里像一把点着了引线的火。
阿禾看见他，张嘴想说什么。林渡一把将她拉到岩壁角落里，用身体挡住田的方向。山坳上方的斜坡边缘，火把的光晃动着出现了。一支、两支、五支、七八支，依次排列在坳口，橙红色的光柱投射下来，把山坳照得通亮。
征粮队队长站在斜坡最上方。他的脸被火把照亮了半边，颧骨极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他手里那块白阳玉牌举过头顶，乳白色的光晕从牌面的裂缝里炸开，光芒暴涨，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悬在山坳上空。光芒照过岩壁，照过碎石，照过茅屋，照过田边的枯藤和碎石，照到了息壤的表面。
金光和乳白光在土面上方撞在一起。
田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薄膜从土面上浮起来，那是林渡之前用三把青禾种完之后田面自行凝结的一叶障目卡影。薄膜撑在田面上方，折射着玉牌的光芒，把底下的黑土和青禾遮掩成一个模糊的暗影。
白阳玉牌的光越来越盛。薄膜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极细的，像蛛丝一样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又一道裂纹。更多细密的裂痕在薄膜上铺开，像冬天湖面冰层碎裂的声音。
队长眯起眼，嘴角扯了一下。
“山坳里，有灵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