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粮队的火把在山坳口晃了许久,终究没有下来。
林渡趴在岩壁阴影里,锈刀攥在掌心,刀柄缠着的布条被汗浸透了。阿禾缩在他身后,呼吸急促地喷在他后颈上,又热又抖。斜坡上方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大半。他只捕捉到几个词——“灵气”“明天”“再探”。然后火把的光开始后退,一支接一支地往山脊那边移动,橙红色的光晕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几个小点,消失在山梁后面。
他们没有下来。但也没有走远。
林渡等了一刻钟,确认火把不会再回来,才从阴影里爬出来。他转过身想叫阿禾,发现小女孩已经靠在岩壁上睡着了。不,不是睡着。她的脸埋在胳膊弯里,嘴唇发紫,手指攥着青禾杆,但攥得不紧,杆子歪在一边。他喊了两声,她没应。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感觉到一丝极浅的、断断续续的热气。
饿的。加上脱力。从部落逃出来之后她大概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到了山坳又把仅有的几粒青米省着给他。他把她抱起来放到茅屋门口的平石上,跑回田边搓了一把青米,舀了半碗水,用石锅熬了一碗薄粥。粥熬得稀烂,米粒全化在水里,汤色青白。他掰开她的嘴,一口一口灌进去。
灌到第三口,阿禾呛了一下,咳嗽着睁开眼。她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碗沿,自己往嘴里灌。粥从嘴角淌下来,她拿袖子胡乱一抹,一口气把半碗粥喝干净。
“被赶出来了。”她喝完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又干又哑,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早就发生的事,“巫师说狼烟是我引来的,说祭天必须成,不然部落还要死更多人。我阿叔趁夜里开了栅栏,让我跑。”
她把碗放下,抬起眼睛看他。黑眼睛里有血丝,眼窝底下青了一大块,但目光很稳。
“你也要赶我走吗?”
林渡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田边。息壤表面的枯藤和碎石已经基本被吞干净了,金光脉脉地流着,三株青禾的根须扎在土里,穗子沉甸甸地垂着。他在田边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想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禾跟了过来,站在田边,目光落在息壤上。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和惊惶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片黑土,嘴唇忽然开始发抖。
“息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个禁忌的词。膝盖一弯,她跪了下去,整个人伏在田边碎石上,额头几乎触到黑土的边缘。
林渡一步跨过去,手掌捂住她的嘴。她的嘴唇在他掌心里翕动了两下,温热的,干裂的。她抬起头,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没有挣扎,等他把手松开了才开口。
“我不说。”她说,声音轻但咬字清楚,“我对谁都不说。让我留下。”
林渡低头看着她。她跪在田边,瘦小的身体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想起石像的血泪,想起商九的纸条,想起征粮队队长的白阳玉牌。她是个麻烦。她本身是麻烦,她知道的事情是麻烦,她背后那个要拿她祭天的部落更是麻烦。
他弯腰从田边拔了一把青禾穗,递到她面前。
“拿着,往东走。别回头。”
阿禾没接。她盯着那把青禾看了两息,忽然站起来,转身朝田里迈了一步。她的脚踩上息壤边缘的碎石,再迈一步就会踏到黑土面上。林渡伸手去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赤脚踩在了息壤上。
土面没有吞她。没有陷下去,没有发烫,没有黑虫钻出来。她站在黑土上,脚趾陷进松软的土面半寸深,金色光晕从她的脚踝处漫上来,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了一截,又退回去。土面托着她,温顺得像托着一片落叶。
林渡的手悬在半空。他把她拽回来,她踉跄了一步,但没倒。她抬起头看他,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急切的、几乎是恳求的。
“田认你,也认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是田官后人。”
林渡的手握紧了锈刀柄。刀出鞘一寸,寒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躲,仰着脸看他,瘦小的脖子暴露在刀锋面前,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刀停在那里,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只剩两只眼睛还亮着的小脸,想起她递草时安静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田边拔草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青禾杆站在茅屋门口腿发抖却没跑的样子。
刀收回鞘里。
他的脚边传来细碎的响动。一只黑虫从石缝里钻出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七八只黑虫从田边各处爬出来,在他们脚边围成一个圈。虫背上的黑壳泛着金光,口器张合着,吐出细丝般的金色光丝,在地面上织出一道圆圈。圆圈把林渡和阿禾围在中间,光丝渗进碎石,连成一条完整的环。
息壤表面浮出两个字。金光凝成的,笔画方正,悬在土面上方三寸处。
双主。
一只黑虫抬起前身,朝着林渡的方向,口器张合,声音清晰。
“双主共鸣,灵禾认主。你与阿禾,一为息壤主,一为田官血。”
字散了,黑虫钻回土里。林渡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什么锁扣被打开了。他转头看阿禾,小女孩也在看他,眼底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远处有光。
火把。成片的火把,从山坳外的山脊线上涌出来,比之前多出好几倍。橙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在山脊上,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正在往山坳方向倾泻。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重的、整齐的、带着铁器撞击声的脚步声。
阿禾的脸色变了。
“巫族征粮队。”她的声音又尖又紧,“他们倾巢来了。”
林渡回头。
田里,那三株青禾旁边,黑土忽然鼓起一个包。土面裂开,一根漆黑的禾苗顶出来,通体墨色,从茎到叶没有一丝绿色,像一株被炭火淬过的青禾。黑禾见风就长,一息一寸,转眼抽穗。穗子是暗金色的,沉甸甸地弯下腰去。双日的光照在黑禾上,被它全部吸了进去,一丝也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