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珩的右眼定住了。
不是看见。
是意识被撕开之后,裸露在外的神经末梢,在塔顶的灰尘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蜷缩着。很微弱。拖着脐带一样细长的光丝。
像胚胎。
他喉咙里堵着血块。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碴子。
林骁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前,肌肉绷得发青,正拖着他往防火门那边挪。脚步踩在金属台阶上,"咚、咚、咚",空洞得很。每响一下,马珩右臂残余的金属纹路就跟着抽一下。
像被电。
——
白璃站在楼梯口。
背对着他们。
指尖捏着纽扣电池,嗡鸣声已经低到快听不见了。
楼下拐角处,追兵的脚步声炸开了。液压钳咬合金门的声音,"嘎吱——嘎吱——",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嚼骨头。扬声器里还渗着陈九爷盘核桃的咔嗒声。
不紧不慢。
越来越近。
白璃没动。
耳内通讯器早就切了。任务指令还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的,可她的腿不听。
广播残片里,母亲声纹的哭腔还在回荡。
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她情感模块深处凿了一下。
凿一下,裂一条缝。
——
"停下。"
马珩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锈。
林骁没理他。继续拖。
消防斧还卡在门框上,他没去拔。他知道主脑瘫痪的窗口撑不了多久。再不走,两个人会被谛听特勤组钉死在这座塔里。
"我说——停下!"
马珩猛地甩开林骁的手。
踉跄着扑向控制台残骸。
右眼里的数据漩涡疯了一样转。虹膜已经彻底没了,只剩幽蓝代码像潮水一样涌。他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节白得像死人。皮肤底下的裂纹从肩膀一路爬到脖子侧面。
像瓷器。
快要碎了。
林骁转身要抓他。
白璃抬了一下手,拦住了。
她没看林骁。眼睛落在马珩身上。
"你的眼睛……"她顿了一下,空灵的语调第一次有了犹豫,"撑不过下一波。"
"不需要撑。"
马珩咳出一口黑血。
"嗒。"
溅在焦黑的电路板上。
他没擦。
眼睛死死盯着尘埃里悬浮的那个胚胎轮廓。光丝脐带在微微搏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强撑着把意识聚焦到右眼。
解析程序强行启动。
痛。
从眼球直冲颅骨。太阳穴像被钢针贯穿。
他没闭眼。
光丝结构在视野里一层一层剥开。底层编码露出来了——
和他幼年脑波,同频。
——
林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频率。
三年前,马珩高烧觉醒异能。医疗记录里捕捉到过类似的波动。
那时候医生说,是大脑潜能突变。
现在看来……
不是突变。
是预设。
——
"零号样本……"
马珩的嘴唇在动。
声音几乎听不见。
右眼映出光丝里藏着的基因链片段。
"是我自己的细胞。"
——
白璃的指尖颤了一下。
纽扣电池差点没捏住。
她抓过马珩三次。三次都扑空。每次都以为算准了他的路线。
可这一次不一样。
胚胎容器里的东西——是克隆体。
用他幼年细胞培育出来的。
一个情感容器。
母亲留的后门里,不止有终止码。
还有这个。
——
"你妈疯了。"
林骁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亲儿子做成兵器还不够——还要克隆一个当备用零件?"
马珩没答他。
右眼的数据漩涡突然停了。
所有解析结果在意识海里炸开。
光丝脐带不只是输送营养的管道。
是神经同步接口。
零号样本的情绪波动,会顺着脐带反向传导到宿主——也就是他自己——的神经系统。
换句话说。
那个克隆体,能操控他。
或者说……
从一开始,它就该操控他。
——
冷冻库的寒意顺着通风管道往上爬。裹着铁锈味的夜风灌满楼道。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二楼转角了。
液压钳咬断最后一道合金门的那一声——"嘎嘣"——
白璃突然转身。
把纽扣电池塞进林骁掌心。
"干扰波还能撑三十息。"
语调恢复了机械质感。
冷的。平的。
但她没提撤离路线。
只说了三个字:
"带他走。"
——
林骁攥紧电池。
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了马珩一眼。
那人正用左手抠自己的右眼眶。指甲缝里全是血。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个胚胎轮廓,像要把魂都看进去。
数据漩涡重新开始转了。
比之前慢。
沉。
像快要停摆的齿轮,咬着牙在转最后几圈。
"走不了。"
马珩突然笑了。
染血的牙齿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脐带光丝连着我的神经中枢。"
他停了一下。
"现在切断——我就是植物人。"
——
林骁一拳砸在墙上。
混凝土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早该想到的。
马珩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次却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不是为了逃命。
是为了读母亲留下的那段遗讯。
——
白璃走向控制台残骸。
高跟鞋踩过碎玻璃。
"咔嚓。"
"咔嚓。"
清脆得很。
她蹲下来,指尖划过焦黑的电路板,调出残存的系统日志。
某个没被烧坏的扬声器里,突然溢出了母亲声纹的哭腔。
断断续续的。
拼出半句话:
"……认知即牢笼……打破它的……从来不是钥匙……"
——
马珩的身体猛地一震。
右眼数据漩涡暴涨。幽蓝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泻。
他看见了。
光丝脐带深处,浮出了新的编码序列。
童年记忆碎片。
五岁生日。蜡烛的暖光。
母亲哼摇篮曲。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止痛药的苦。
全是他以为早就忘干净的东西。
这些记忆被编进了脐带里。
成了克隆体操控宿主的密钥。
——
"她在教你恨。"
白璃站起身。
投影仪残骸突然亮了。映出苏晚晴直播画面的一角——
培养舱里,浑浊的液体中,那团未成形的组织正随着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搏动。
白璃看着那个画面。
声音很轻:
"恨是最好的燃料。"
——
林骁冲向防火门。
消防斧劈开最后半扇门板。
夜风灌进来。
他回头吼了一声:
"十息!"
——
马珩没动。
右眼的数据漩涡凝滞在某个坐标点上。
脐带光丝的某段编码显示——克隆体的情绪峰值,和他童年每一次创伤事件,完全重合。
母亲不是在制造武器。
是在复制痛苦。
用他的痛苦,喂养另一个自己。
直到两个意识在恨意里融为一体。
变成完美的兵器。
——
白璃的指尖悬在半空。
离马珩后颈,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她本该执行静默协议。
抹掉这个认知污染源。
可母亲声纹还在耳边循环。每一个音节,都在她情感模块深处凿出一条新的裂缝。
她抓过他三次。
三次都扑空。
现在他把自己钉在火线上。
赌的就是她会迟疑。
——
楼梯转角处,追兵的脚步声炸响了。
液压钳咬合金门的声音。
陈九爷盘核桃的咔嗒声。
越来越近。
——
"走!"
林骁拖着马珩往门外冲。
消防斧劈开最后半扇门板。
夜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
马珩右眼的数据漩涡,突然停了。
他盯着空中那些光点。
嘴唇无声地开合。
林骁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蓝光散了。
只剩漆黑的夜空。
远处,新海市的霓虹还亮着。
永不熄灭。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白璃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纽扣电池的嗡鸣声越来越弱。
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语调恢复了机械质感。
冷的。
没有起伏。
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出声:
"姐姐……"
停了一下。
"你当年……也是这样选的吗?"
——
塔顶方向,传来沉闷的坍塌声。
"咚。"
不是轰然倒塌。
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弯下了腰。
天线阵列核心裂开一道缝。
幽蓝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像胚胎容器残骸里,最后一缕没散尽的蓝光。
那光慢慢往下淌。
流过灰尘。
流过碎玻璃。
流过焦黑的电路板。
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轮廓。
很小的。
蜷缩着的。
拖着脐带一样的光丝。
——
同一时刻。
苏晚晴在破译直播残影。
画面抖得厉害。雪花噪点撕碎了大半个屏幕。
镜头晃了一下。
扫过陈九爷的手。
他端着一个培养舱。
舱内液体浑浊。
隐约能看见一团未成形的组织。
随着心跳般的频率——
微微搏动。
一下。
又一下。